“阮大人既饱读诗书,应知晓以利驱使,方为所用的道理。”
这话惹得众商贾不快。人可以行图利的事,但不能被人说图利的话,便是要说也要裹一层细腻的粉,这样才不至于把人炸得外焦里脆,不堪入目。
谁还不想活个体面,就这般被拿出来宣之于众,哪个高兴!
有人站出来指责她工于心计,唯利是图。“为国尽忠,竟还思图报,那还报什么忠,在家缩着就是了,谁也占不到你便宜。”既然你不想体面,那就不给体面。
闵意安并不理会那人的讥讽,她目视阮咸,犀利直言,“君子图财,取之有道;小人为利,阋墙相争。”
阮咸冷笑:“忠君之士,为何不用?”放着免费的人力不用,圣上肯吗?
众人不敢再言。
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两人一触即发,硝烟弥漫。方才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都缩了脖子,恨不得原地遁了才好。
更有看好戏的,只等上位一声令下,把这个危言耸听胡言乱语的小子乱棍打下山去。
余辉烤得人燥热难耐。
阮咸站在亭中央,盯着那个言之凿凿的人。
闵意安直言不讳“今日有英雄自告奋勇不图钱财,不过是现下还有承担的能力。”直击灵魂,“图与不图软大人心里当真不清楚吗?”
“置至于方才诸位说我图报。”她环视四周,轻嘲,“忠与不忠并非是否拿了报酬衡量。不能因为将士拿了军饷便道将士贪那银钱断定其无报效之心。同理亦不能因为押送的人图了报酬便言其不忠。”
“天只寒一冬,胡人只攻一城,只南渡一回吗?”她诘问,“来日若再遇此等困境,那些穷困以资度日的贩夫走卒是不是该退到二十里开外不能上前。真待危急之时,靠谁?在座的诸位吗?”
“虽得救一冬,却寒身后万万戍边将士,断了后世万万忠君效仿之行,形如杀鸡取卵,此法断不可取!”
“况……诸位真无所图,真心实意?”她话锋一转,把问题扔给了在场的人。
阮咸陡然问道,“闵公子如何知在场的人就不是真心实意?”她这般咄咄逼人,当真……不是个讨喜的女子!便是阮咸亦心头微刺。
闵意安直视对方的眼,在其中看到了忍耐和寒气,其虽面带笑容,但眼神好比腊月里的太阳,明得晃眼,丝毫没有温度。
闵意安无惧,须臾,淡淡反问:“大人是在考验人性,还是在考验自己拔人的眼光?”
风扬,刮起一丝燥热,其音如雷贯耳震得众人缄口不言。
阮咸别有深意望着只身立亭中格格不入的人,而后望向远山,有些头晕。
众商贾气愤难当,愤愤把问题抛给了这个提议者。
“那你说,怎么办才不至于杀鸡取卵?阁下既也是见过世面的人,想必已有解决的办法。”不然在这里说什么大话。光是提出问题不解决,算什么能人!
“自然是公平竞争,薄利者担此任。”
“薄利?多薄,多寡?”
“往来花销自付,以花销数额为薄利。”
众所周知,押送路途艰难,水路陆路各不相同,往来耗时,条件艰苦。山匪横行的地方可能还会有危险,吃苦受累,连夜宿都不会有好的条件。而盈利仅为花销的部分,还要自己先垫付。
这哪里是人干的差事!
这不图钱,总要图名吧。来回折腾,钱没图到,还要找朝廷报销食宿费,多不好听!何苦争这吃力不讨好的闲事!
没有人再踊跃争夺押送之事,静得诡异。
众人一脸得意望着这个不知所谓的少年公子,看他如何收场。
周兰君行到她表姐身边,反问众人:“诸位义士方才豪言可是忘记得干净?不是说不图回报愿做义行。今有利可图,虽是薄利,但也算天家心意,怎么诸位反倒不愿了?”
“你懂什么……”
不图名利,谁要做这差事。原想着分文不取,圣上定昭告天下,闻名远扬,也算光宗耀祖,也算为后世家族广开方便之门。没成想还要自己垫付路资,再向圣上讨要,这成什么了!
周兰君笑:“我是不懂行商,懂诸位义士便是。斗胆猜上一猜。今日不图,只怕来日图更大的吧。以功要挟天家?”
“我等已什么都不图,就图一名,怎到你这郎君口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事!”谁不想后顾无忧,一劳永逸。!
周兰君笑,点点头,“未有见不得人。干脆些,岂不痛快。何必遮遮掩掩!”终于敲出来了,要这些人承认,真是不易。
“你!”那人站起身来想要动手,被周围的人拦住。
“算了算了,与他做何计较!”身旁的人拉住,示意其不要招惹。其体型虽小,像是个练家子,这次集会本就鱼龙混杂,还是小心为好。对这半路杀出来的两年轻公子,众人恨得牙痒痒,又无能为力。
此时不远处的寺院中传来钟声,空荡而悠远,回荡惊雀山。
已是酉时,残阳血红。燕江之上渔人划船逆流而上,往家的方向返。
“既无人担此任,在下愿意一试。”闵意安抓住时机。
“原来他口口声声反对,不想让我等做,是想自己做。”众人嗤笑她假公济私,嗤之以鼻。
“尔等做不到的我能做,不愿做的我能做,有何不妥?”闵意安不管旁人的目光,对此行志在必得。
阮咸觉得棘手。
他突而道:“口渴。我去寺院喝点水再议,诸位容后。”遂跨步朝寺庙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