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客官瞧瞧,这是方才在楼下给其他客官看的。客官若是看得上,若都能带走,我算你便宜一些,四十枚铜板两本,包划算的。”
闵意安没有立刻去接书,右手托着脸支在案上,来了兴致,“你这小孩倒是机灵,书局新刊印的册子也不过二十五枚铜板一本。你这些都是旧本,保护得也不甚好,书籍泛黄,蜷边缺角,一看便知旧本老黄历。且不说内容是否真有你说的那般好,单是卖价便不合理,看似薄利我占了你便宜,却是引诱我图多给你多销,好生精明!”
被人指出,小孩子黝黑的眼明显慌色,只见他迅速辨了言辞,“纸虽是旧的,内容却不短缺,确值当这个价格。纸乃载物,字为主,纸虽宝贵,哪及文字无价!”
此言一出把闵意安都说楞了,好机灵的孩子,好厉的一张嘴!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孩一怔,好端端的问他名字做甚。但他很快应答,“闻超。我阿娘说,耳闻人间正道事,锦绣前程玉面君。”
好大气的名字,不仅寓意深厚,还迎合了世俗人对外貌的青眼和瞻仰。可谓雅贵集一体了。
瞧他脏兮兮的面庞,闵意安噗嗤一声,看向他的眼神温和清亮了许多。
见她端详打量自己,稚气童有些窘迫,将指甲嵌满污泥的手往后藏了藏,却又一幅不甘示弱的模样,背挺得直直的。
闵意安无意再逗他,指了指他匣中的书册。小孩连忙奉上。
闵意安接书之档,周兰君张口问稚童,“你几岁?”
“虚十岁。”小孩恭敬道,较比之前的机灵无惧,此时多了些拘谨,大约是希望完成这笔买卖。他已经两天没有进账,之前的存钱还被抢了个精光。
“给你。”周兰君猝不及防,隔空扔了个包子给他。小孩迅速接住,看了一眼给他包子的客官。
“吃吧。”周兰君道。
小孩望望闵意安,闵意安点头,“吃。”
得到许可,他没有立即大快朵颐。他顺手把包子放在怀里,计划晚上吃一半,剩一半明日再吃,这样两天的饭便都有着落了。有了这个包子,即便今日卖不出去,还能争取明天开张。多撑一天。
闵意安没有劝,只不动声色看在眼里。她收回目光,一心一意放在眼前的册子上。
越往后翻,闵意安神色越凝重。
见她神色严肃,小孩暗自捏捏手。
“这书册从哪来的?”闵意安抬首。
她不问书的内容也不杀价,反问起来历。小孩眼中闪过片刻惶恐,而后匆忙抱起地上的书箱撒腿跑楼下。
他虽瘦小,却灵动敏捷,加之防备得厉害,跑起来又有经验。待闵意安站起身时,从楼上往下看去,人已经窜出天星楼外了。
秀秀追下楼去。
闵意安与周兰君紧忙从楼上紧跟下来。
店小二见几人走得匆忙,连忙拦了人示意还没付钱。周兰君从身上掏出荷包拿出一锭银子扔过去,顾不得找零连忙追出门。
“跑没影了。”秀秀站在天星楼门口,向追出来的周兰君与闵意安摇头。
闵意安往人群中梭巡,哪里还有那滑不溜丢的小身影!
“什么事,那孩子有问题?”周兰君不解。
怎么突然对一个孩子穷追不舍。那孩子是聪明些,但是也不至让表姐这般警惕。
闵意安收回视线,握着手中四本旧册,心里有些打鼓。
望着云里雾里的周兰君,闵意安指指书册上口。
周兰君瑞凤眼圆睁,一时语塞。
她做了个噤声,“回去再说。”
周兰君木然点点头,未敢作一语。
“小姐,等等我。”周兰君的丫鬟幻香才从楼上下来,气喘吁吁。
三个人,两个都会武,另一个不会武的比她这个丫鬟跑得还快,飞毛腿一样,眨眼人都冲下楼了。幻香感叹表姑娘好腿力!
周府
晚饭还是不带重样的溪亭名菜,周老太君特意请来的厨子。
席间,周老太君关怀两个丫头白日去了何处打发时间。
周子献给老太太添了菜,道:“不过女孩子家逛楼吃饭赏花吃甜食,奶奶放心,她们姐妹高兴着呢。”说话间周子献望向两个小妹,一幅宠溺的模样。
闵意安一讶,端碗的手顿了顿,而后莞尔。她已经有主意了。
周老太君指着人佯装不满,“这两丫个头光顾着自家玩乐,竟不也不带上我老太婆。坏了坏了!”
周眠瑛笑着宽慰人:“母亲想看戏,我请人上门来便可,何苦跟两个孩子争。”
周老太君却不领他的情,“那哪能一样,跟着我孙女看才有意思呢。”摇头,“你请来的,不好看。”
周子献摇头,连周婉儿都拿这个老太太没有办法,老来老来当真越像孩子。
闵意安撒娇,“我和兰君去请,明日我们好好听上一回呢。好不好?外祖母。”
周老太君被哄得高兴,笑言:“我是逗你们的!外面吵吵闹闹有什么好玩的,不如在家清净。年纪大了,怕吵得很。”
“待舅舅生辰那日,戏本我来出,单单献给外祖母一人的,好不好?”闵意安道。
“那我可要沾母亲的光了。”周眠瑛笑。
周老太君点头,“行,你是寿星,包让你沾沾光的。意丫头,我可等着你的好戏了。”老人眉开眼笑。
“包外祖母高兴的。”闵意安应下。
周兰君大概知道了她的鬼主意,真是个狡猾的小狐狸。
晚饭吃得很和乐。
饭后,子孙三代闲话家常一会儿,各自回了院子。
苍穹夜下,周府曲径上星辉点点,绵延通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