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光明朗。
闵意安是被晨曦的光照醒的。
“姑娘可醒了?”
“进来。”
流云端着盥洗的盆笑眯眯踏进来。“姑娘昨日睡得好?”
闵意安“嗯”了一声走向盥洗的架子,心情极好。昨夜小酌了黄汾,一夜睡得安然踏实,这还是上船后睡得最好一夜。
流云找衣裳伺候她换好后问道:“早饭还是在仓里吃吗?”
闵意安点头,“十二霞光双碟飞的腰封只差一点便能复刻完成,届时就可以完差了。”
“姑娘这般昼夜不歇,表公子得好生谢你才是。”
闵意安从图纸上抬起头抿嘴微笑,没有说话。
她可不要什么答谢,不过她实在好奇未来表嫂嫂是何家闺秀,能让向来游荡江湖闲云野鹤的表哥这般挂心,嘱托她亲自帮忙草图。
想必过不了多久便会有答案。不急。
商船平稳地驶在江面上。
赤阳升高,江面雾气慢慢散去,有鹤在天际振翅,唳鸣声响彻峡谷。
闵意安草图草得入神,放下笔时觉得浑身都僵硬了。她抻抻脖子,望向外面,日头当空,湖面晴光粼粼。
起身踏出门,来到外仓。
眼前光景让闵意安一愣。
两个男子一青一蓝对坐博弈。
青衣男子仪态端方,骨若秋水,水红的唇乱了面上淡漠,平添春色。此时正手执黑子,剑眉微蹙。
听见声响,其抬眼向闵意安的方向望去。恰水面赤阳粼粼波光反射在他冷淡的眸中,映出潋滟细碎,那张面上破了冰。
“你输了。”
闵尚文背对仓的方向而坐,利落地捡起棋盘上被包围的黑子。看了一眼对坐的人,他折回身来,对闵意安关怀道:“昨夜可安睡?”
闵意安点点头,“甚好。”她道:“哥哥疼我,知我爱那陈年的黄汾。滋味甘美,昨夜多饮了几杯,正好眠。”
“你喜欢就好,回来我们带些回星都。”闵尚文摸摸她的脸,很是疼爱。余光瞥见那只执棋的手微微一顿,未作理会。
闵意安聂含章行了个万福礼。
一夜醒来船上就多了个人。按理说这是闵家的私船,是应有外人。闵意安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,这个聂大人又是怎么上船的。想必是搭顺水船只办差,闵意安没有多想。
见她今日穿的衣裳,闵尚文皱眉,“今日怎穿这个,谁给你找的衣裳?”
“衣裳有什么问题吗?”闵意安低头看了看。烟霞赤锦水仙裙,琢花缂丝衫,珍珠缎面苏绣的鞋,整个人精神又俏丽。
闵意安左看右看,没看出有何不妥。闵尚文没有说其他,只催促人进去换一身。
“为何?”闵意安狐疑。
“换一身。”闵尚文不想多讲。显然没有理由说服不了闵意安,于是道,“太过浓重,出门在外财不外漏,低调些好。”
她平日不就是这么穿的么。只是今日眼色亮了些,是流云帮选的。平日闵意安也不甚在意衣着,流云选什么她穿什么。怎今日兄长怪怪的。
闵尚文催人进去换一身,闵意安拗不过他,回身就要进仓。
“闵四姑娘这身并无不妥,衬得气色甚好。闵兄似眼光与常人不同?”背后响起一个声音。
闵尚文转过身来望向聂含章,牵动嘴角动了动,谦逊斯文道:“外出行商不宜过于打眼,正所谓财不露白,否则容易遭别有居心的水贼惦记。还是避其锋芒的好!这些都是经验跟教训,聂大人不懂其中缘由。”
聂含章道:“水贼若是惦记,船主便是再敛锋芒,怕也无济于事。”
“聂大人说得不错,这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。既知水贼性难易,能规避的还是规避,也算是个法子。总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引颈待戮的好。不是吗?”
“引颈待戮?”聂含章看向闵尚文,冷白的面上破天荒地盈满了笑意,让人捉摸不透他笑何。
闵尚文没有答,两人就这么对着,似在较量着什么。
闵意安闻到了不妙的味道。
“兄长说得在理,是我没有考虑周全,这便去换身素的。”转身进了仓内。
仓外
闵尚文从新坐下来。
“还来一局吗?”他问对面的人。
聂含章坐下,看他的眼神寒得像要刀人。
闵尚文嘴角噙着笑,心满意足。
仓内
流云不解,“不是才穿的么,弄脏了吗?我看看。”她拉了闵意要查看衣服,以为在外面弄脏了。
闵意安道:“找身素点的。”
“素点?”流云:“姑娘可是不喜欢?可是嫌奴婢挑得不好?”
“姑娘五官明艳,年岁又正当好,着赤红正是好看呢。花一般的芳龄,如何要穿得寡淡老气横秋的?!”流云以为是自己挑衣服的眼光惹得她不快了,委委屈屈有些难受。
见此,闵意安扶了扶额头,还要哄她“跟你没有关系,你眼光自然是好的。”
“那好端端为何要换下它?”流云委屈巴巴。
闵意安不好讲,只道 :“出门在外,咱们低调些,尽量不要引人注目,省掉诸多麻烦。”她说得笼统,既不意有所指,又给出了合乎情理的理由,总算将那丫头哄住。
听此,流云似乎觉得有理,“还是姑娘想得周到。奴婢听说走商极不安宁,有水盗会潜在水下伺机抢夺往来的商船。咱们还是小心点。姑娘这般貌美,是要低调点!咱们素一点,素一点安全。”她煞有介事,一幅自己没有料到的模样。
闵意安听得更是扶额。
这是美貌的问题吗?
闵意安自觉算得端正,貌美大可不必,到流云口中怎就成了那天上有的仙。惹得她哭笑不得。
不过人大多爱听好话,虽是夸张了些,闵意安听得很受用,一时忘记了方才的不愉快。
再次出仓她已经换了月白佃花裙,腰间挂一个杏花色的福袋荷包,比方才素了太多。闵尚文很满意。
中饭吃得很丰盛,除了新鲜钓上来的江鱼,还有平陵的特色菜式。满红翠绿,色香味俱全。
闵意安坐了八九日船,江山的水物已吃个遍,这会子见了煎炸炒炖的平陵吃食,掩不住喜意。
“阿兄想得周到,知我想吃什么,果真不负阿娘嘱托把我照看得周周到到。待我回去,定要当着阿爹阿娘的面好好说你的好话。”她一向会卖乖。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闵尚文笑道,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墨青色的身影,自然而言的应承下来。
“兄长吃。”闵意安捡了一筷酸笋老鸭放在她兄长的碗中以表答谢。
她端起小瓷碗将米饭拨入口中,软弹香糯。
“闵四姑娘爱吃便多吃点,如此也不负那备饭之人一片苦心。”聂含章嘴唇微漾。他提筷捡了一箸鳜鱼,还没放入碗中,闵尚文眼疾手快,“男女授受不亲,聂大人莫要强人所难!”
那箸鳜鱼停在半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