闵意安闻声望去,不自觉起身,立在原地,怔怔望着门边的女子。
穿堂风过,吹起女子的衣角,掀起她鬓白的发丝,这一刻,尘面鬓霜具象。
屋内屋外两人驻立良久,定定望着彼此。
闵意安眼角泛酸,记忆里模糊的面容忽而明晰。光阴逆流而上,那个白衣铮铮傲骨的身影,神色坚定异常,毅然转身。此后很多很多年,那个背影印在闵意安的记忆深处、随着时光封印,直至面容模糊,唯记得眼中那抹倔强坚定,孤傲决绝。
望着屋内的不速之客,女子分毫不惊,从最初的诧异转为复杂,之后热了眼。她愣愣望着屋子里的闵意安,熟悉扑面而来,明明她们已十几载没见过。
上次见她时候,尤还是稚童。岁月荏苒,今已出落标梅。
十三载白驹过隙。
人生已半。
闵相宜望着那与自己神似的脸,似穿过时光回看自己,恍惚时光倒流。那分明是她,分明不是她。
半生归来,老马还会识途吗?
神识翻过千山,逆朔岁月归到最初,明艳的少女似骄阳热烈。原以为是纵横沙场醉卧边塞,梦里枕戈胥山。到头来不过饮海恨天。
“姑姑……”
闵意安出声打破平静。
明明与她只有一面之缘。时隔数十载,闵意安却能一眼认出来她来。岁月急催,她蛰在风霜下的傲骨依旧没有弯下一点。这便是她的姑姑闵相宜。门缝偷窥一眼,今化做眼前这个真真实实的人。闵意安心里淌过热流。
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,她们长了如此相像的一张脸。曾经,她问阿爹与诸位伯伯,是否记得姑姑。得到的都是没有这个人。
前久偶然得知她在庄上,来过几次都没有遇上。
今日总算见着。
这还是她们姑侄头一回见。
闵相宜走进屋,十三载独居让她身上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气息,除初见闵意安时不可置信,此刻又变回那个一潭死水的活死人,仿佛世间之事无法再引起她半点波澜。
没有得到她的回应,闵意安也不气馁,顾自在她身旁坐下来。
虽然她不簪花钗戴,一身衣裳不比下人好多少,气势却不容忽视,到底曾是杀伐的女将。闵意安只知她曾以女子之身从戎五载,其他一概不知。这还是从她阿爹口中撬出来的。
阿爹从不瞒她什么,唯独在姑姑这件事上闭口不言。
望着这个脱簪披发犹如村妇的姑姑,闵意安心头诸多疑问。
“你很聪明,我记得你当时在屋子里。这么多年,还没忘?”闵相宜给自己倒了杯茶,亦给闵意安倒了一杯。
闵意安握茶杯的手僵了一下,她却从来都不知道,原来当日姑姑已发现屋里的自己。
当年那一幕,不止她一人记得。
闵意安钦佩从戎之人,很难想象姑姑提刀纵横沙场是何情景。霜雪压青山,青山露白头,大约说的就是她。
“我一直记得。”她坦言。
甚至找过她,没有找到。
虽是十三年后头一回见,闵意安莫名对她有着熟悉的感觉,不仅是因为她们长了如此相似的一张脸。大约她们本质上也是同一种人。
屋子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,雨滴洒在芭蕉叶上,飒飒作响。
暮春已半,早不再寒冻,闵相宜端着茶杯的手却抖个不停,她未束的发散落在两肩,枯槁的面上微微有些狰狞,额上渗出汗珠,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。
见状不妙,闵意安抓住她的手,一惊,这才发觉她手冷得犹如寒冬腊月的冰。
她想起当日叔父们说的话,回来的她废了一双手。
已经拿不动一个茶杯了吗?
“我去找大夫。”
“站住。”闵相宜叫住她,不容违抗。
闵意安停住脚步。她不明白,为何痛苦成这样,她仍旧不允许自己找大夫诊治。
似看出她的不解,闵相宜缓了缓解释道:“不过陈年旧伤,早已习惯。”
她身上诸多疑点是闵意安解不开的。兴许连她自己都不想提起来。
“炉子上煨有草药,盛一碗即可。”
闵意安转身向厨房去。
厨房虽大,置办的物件简单,且都落了灰。
灶台的竹篾篮子里放了些草药,炉子上置一药罐,还温热。
即便是丫鬟婆子也比她过得舒适。
她是真的不惜自己的命,还是再故意折磨自己?一个人孤零零十几载,再多的仇恨也该磨灭了。她到底在坚持什么?
阿爹说她曾也是女将,为何落到如今这样的下场?
这个秘密兴许她会带进棺材里去,那之后兴许便真相大白了。闵意安不知道。
闵相宜喝下汤药,闭目缓了好一会儿。她面色冷白,手上瘦骨伶仃几不见肉,眉眼间依稀能见当年风采,都被岁月与病痛折磨得差不多了。风骨依旧。
两人谁都没有说话,仿佛一切都不存在。
“出去之后就把今日见到的忘记吧,就当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。闵家早就没有闵相宜了,你也早在十三年前便没了姑姑。意意,记住,闵家没有相宜,我是一个不存在的人。”
闵意安红了眼眶,“为何?”
她不明白,好好的一个人,为何十三年前归来失了双手。
而十三年后再见,她们明明是有着血缘的亲人,她却仿佛看透尘世,似乎再没有何事能在她面上惊起丁点波澜。
闵意安从脖子上取出一个坠子。那是一块龙晶石琢的鹄,质地光滑,色泽乌黑,像一只漆黑的眼。这个坠子她自小带在身上,自记事起,从没离过身。
“‘何必将军是丈夫,女妆当有鸿鹄志’你当年亦是对我有着极深的期盼吧。”她摩挲着光滑温暖的玉石,面色悲悯。闵意安知道,眼前这个面容槁瘦的女子,也曾红妆夺目。自己身上注入了她最好的祝愿。
闵相宜鼻头发红,神色微微悲戚,几不可查。
她喃喃,“是啊,何必将军是丈夫……”她曾做到了,征战沙场,所向披靡。
也算是,圆满的。
风也萧萧,雨也潇潇,雨珠子顺着竹叶尖滑落,落在尘埃泥土之中。
烛光忽明忽暗,人影漂泊晃动。
闵意安将坠子收回衣襟中,妥帖藏好。再言已是其他。她勉强一笑,“我此次来有一桩喜事要告与姑姑。”
“何事?”
闵意安敛起悲戚,转而笑道,她告知闵相宜:“大堂姐不日便要成亲了。这还是闵家这一辈中头一件喜事,姑姑届时可要回去?”眼中有着期盼,望她能够点头。到底是心疼她一人在庄子上,无依无靠。
还以为是她有喜事。原来不是。
闵相宜:“我已不入尘世数十载,闵家早就没有我这个人了。”大概除了你还把我当姑姑,早无人记得这世间还有一个闵相宜。
傻孩子。
闵相宜摇头,不知是笑她堪不破,还是笑自己命长。
当年她从战场上下来便该命绝的。还活了这些许年。谁还记得当年的闵相宜?大约记得的人不是死了,便是痛恨自己。
“好。”闵意安点头,不再强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