闵意安乍一楞,望向他手上的钱袋子,又撇其身后赌坊二字,有些鄙夷。
当真人不可貌相。
费檀那样的,纵然长了一张惊为天人的面皮,不过花里胡哨一纨绔。
这个聂大人,看着冷心无情,为人一本正经,竟也有赌博的习性。当真陋习!
掂着手里的银钱袋,聂含章大步流星踏出赌坊楼,出门便遇见熟人。正主包得严实,旁边的婢女他轻易识得。
聂含章驻足,指腹摩挲手中的钱袋,看向她身后的香香楼,眼神越发深邃。
闵意安抬步上马车。
那方聂含章站在石阶上,目光随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这时,赌坊里扔出来一个人。赌坊的看门大汉对着地上之人一顿嫌恶嘲弄,“费公子,对不住了,不是小的们不招待你,实在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。本店小本经营,概不赊账啊。您有银子再来,小的们随时恭候公子大驾光临。”说着,伙计装模作样行了个礼,这更把费檀气得不轻。
费檀从地上爬起来,形容狼狈。指着台阶上嫌弃得意的伙计恶狠狠道:“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下等贱民,竟敢这么对本公子!你们等着,本公子会再来的,你们给我等着!”
伙计不理睬,转而对一旁的聂含章躬身讨好,“哟,聂巡使,今儿有新货,小的领您瞧瞧?”
聂含章看了眼手中的银钱袋子,似有嫌弃,冷脸低声道:“不用。”
费檀盯着他手中的银钱袋子,恨极。本来期望从赌坊翻盘,运气实背,输得一个子不剩。
看见闵意安的婢女,费檀二话不说就要上去拦人。
这个女人害得自己被打了板子,回家还遭了禁足。如今更是连本带利输得一样不剩,都是这个女人害的!
“闵意安,给我下来,你给我下来!”他奋力爬起来要拦住马车。
“驾车!”闵意安当机立断。
秀秀一鞭马背,马儿拖着车厢疾驰。马车速度飞快,费檀被逼得退却一边,直接摔倒在地。
马车扬长而去,扬起的尘埃在风中舞动。
聂含章望着消失的马车,抬步上了轿子。
轿内铺了绒毯,四壁嵌水云青竺湘锻,清雅中不失华贵。
出了士林巷,聂含章扔给洗砚一个香妃色的钱袋子,嘱咐:“扔掉。”
洗砚接过问:“扔哪儿,公子?”
聂含章言简意赅,“扔远点。”
洗砚摸不着头脑,亦不敢再问。听公子语气不太好。他心中有了打算,既然说扔远点,那就远点吧,顺便挖个坑埋了那才是靠谱。
闵意安稳稳当当坐在马车里。
秀秀坐在前驱,有些得意赞道:“姑娘真是胆大。你没看那费檀惊得滚在地上的样子,当真好笑。”她心里爽快。这些人可真难缠,退婚之前惹人厌,退婚后也总能遇上,真是阴魂不散。
“不过万一真伤到人可怎办。”想想秀秀还是觉得后怕,万一真伤到人,费家那边恐是不好交代。
闵意安道:“伤到算他倒霉!”
秀秀不再接话。那费檀,当真该!
过了一会儿,闵意安从马车里递出一样东西给秀秀,“把这个拿走,捣碎。”
秀秀接过来,是两半碎了的玉佩。
闵意安没有解释,只嘱咐秀秀回去速速处理掉。
秀秀不多问,道:“是。”
想要不被人拿捏做把柄,自然把柄越少越好。马车内,闵意安揉揉太阳穴,觉得有些疲惫,闭眼小憩。
未到午时,闵意先去了店铺,验收完昨日的账目,让秀秀把车驾往墨云书林。
墨云书林是隐藏在城北角一名不见经传的书坊。书坊的东家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,微胖,斯文气息中带着憨厚。年轻时曾数次参加科举,皆名落孙山。后来凭着自己的能力勉强开了这家书坊。
坊内生意惨淡,勉强度日。
看见她的马车在门口停下,坊内整理活字方块的徒弟迎上来,很是高兴,“姑娘来得巧,师父这会子正在北屋会客。您稍歇会儿,喝口茶,我这就去传话。”
闵意安叫住人,“不着急。我四处转转,待江荣师父招呼完客人再去见他不迟。”闵意安熟门熟路踏进院子。
小院里铺满了字模,这些字模像是会说话,拥有神秘力量,吸引它待见的人一步步靠近,后窥见千古长河里的起伏脉络,风雅颂章。
闵意安伸出手,在其粗糙又坚硬的纹路上一一抚过,指尖上还有太阳的温度。她知道,这些字块纵横有序,整齐排列的时候,一本本书册便诞生,会话出荡气回肠的故事。看着这些字块,她眼里藏着别样的热烈。
“姑娘,师父在北屋等你。”没一会儿,小徒弟站在廊下喊。
在学徒的带领下,两人穿过走廊向北屋走去,一边走一边聊。
闵意安得知江荣前段时间收了一批稿,新刊了书册,但是售卖情况不是很好。
她望过去,院子东面立了一排书架,上头摆满了书,风一吹哗啦哗啦作响。
闵意安心里有了底。看来江师父收稿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稳定。难怪这么多年了越做越穷,这墨云书林没有倒闭,仍在一众书局中坚硬地活着,可叹不易。就是不知道这回他又搜罗了什么新鲜故事。
迎面走来一人,给闵意安领路的小徒弟笑着招呼,“公子这就要走了?下次若还有好稿,可一定记得我们书局。价格公道待遇好,逢年过节还会送小礼聊表心意。万万要首选我们才是,定不会让公子失望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