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时,苏清辞已经醒了。
她躺在帐中,听着窗外传来的鸟鸣声。那声音清脆,带着晨露的湿润感,一声接一声,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。空气里弥漫着昨夜安神香残留的淡淡药草味,混合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。
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撩开帐幔。
“娘娘醒了?”
“嗯。”
苏清辞坐起身,青黛为她披上外衣。晨光透过窗纱,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。她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,眼底的青色淡去,但眼神里仍带着思虑过度的疲惫。
“今日要去坤宁宫请安。”苏清辞说,“选在辰时末吧,那时皇后娘娘精神好些。”
“是。”
青黛服侍她梳洗。温水浸湿面巾,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——那是内务府新送来的香胰子。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,眉眼清丽,唇色浅淡。青黛为她梳了个简单的随云髻,插上一支白玉簪,簪头雕着小小的海棠花。
“娘娘今日戴这支簪子?”青黛问。
“嗯。”
苏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。这支簪子是周景珩前几日赏的,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。她平日很少戴,今日特意选它,是因为海棠——坤宁宫的庭院里,也种着几株海棠。
她要让皇后看到这支簪子。
要让皇后想起,那日坤宁宫初见时,她说的那句“海棠无香,却有风骨”。
梳洗完毕,苏清辞换了身衣裳。月白色的宫装,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纹,腰间系着浅碧色丝绦。颜色素净,不张扬,却处处透着精致。
“香囊准备好了吗?”她问。
青黛从妆匣里取出一个香囊。锦缎面料,浅青色,绣着祥云纹。针脚细密,是苏清辞这几日亲手绣的。
“里面装了林太医开的安神药材。”青黛说,“奴婢按娘娘吩咐,多加了一味白芷,气味清雅些。”
苏清辞接过香囊,放在鼻尖轻嗅。
淡淡的药草香,混合着白芷的清冽,不刺鼻,反而让人心神宁静。
“很好。”
她将香囊收进袖中。
辰时末,阳光已经洒满庭院。
苏清辞带着青黛走出听雨阁。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晨露的湿痕,踩上去有些滑。庭院里的花草沾着水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声音,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,混合着低声的交谈。
坤宁宫在皇宫中轴线东侧,距离听雨阁不算远。
走过两道宫门,穿过长长的回廊。回廊两侧种着翠竹,竹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坤宁宫的宫门已经开了。
守门的太监看见苏清辞,躬身行礼。
“苏婉美人来了。”
“劳烦通传。”
太监进去片刻,出来时脸上带着笑。
“皇后娘娘刚用完早膳,正歇着呢。听说美人来了,让您进去。”
“多谢。”
苏清辞走进坤宁宫。
庭院比她上次来时更显清幽。几株海棠树已经过了花期,枝叶茂盛,在阳光下投下大片荫凉。石阶旁摆着几盆菊花,金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
正殿的门开着。
苏清辞走进去,殿内光线柔和。窗纱是浅碧色的,过滤了刺眼的阳光,让整个空间显得宁静而温和。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,混合着药草的气息——皇后常年服药,殿里总是有这种味道。
沈皇后坐在窗下的榻上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,头发松松挽着,插着一支简单的金簪。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些,但仍是苍白的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。手里拿着一卷书,见苏清辞进来,放下书卷,微微一笑。
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苏清辞屈膝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后的声音温和,“坐。”
宫女搬来绣墩,苏清辞坐下。青黛站在她身后。
“娘娘今日气色不错。”苏清辞说。
“吃了林太医开的药,这几日睡得安稳些。”皇后看着她,“你倒是来得巧,本宫刚想找人说话。”
“臣妾前日做了个香囊。”苏清辞从袖中取出那个浅青色的香囊,“里面装了安神的药材,想着娘娘或许用得上,便带了过来。”
皇后接过香囊,放在鼻尖轻嗅。
“气味清雅。”她点点头,“你有心了。”
“娘娘喜欢就好。”
皇后将香囊放在一旁,目光落在苏清辞发间的白玉簪上。
“这支簪子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雕的是海棠?”
“是。”苏清辞抬手轻触簪头,“陛下前几日赏的。臣妾见雕工精致,便戴上了。”
“海棠无香,却有风骨。”皇后轻声重复那日的话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“你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“娘娘的话,臣妾不敢忘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庭院里菊花的清香。檀香在香炉里缓缓燃烧,青烟袅袅上升,在光线中形成淡淡的烟缕。远处传来宫人行走的脚步声,很轻,很快又消失了。
皇后端起手边的茶盏,轻轻啜了一口。
茶汤是浅金色的,冒着热气。
“你今日来,不只是送香囊吧?”她放下茶盏,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清辞。
苏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皇后的眼睛很清澈,但那种清澈不是无知,而是看透世事后的清明。她能感觉到,皇后在观察她,在衡量她。
“臣妾……”她斟酌着词句,“确实有些话,想与娘娘说。”
“说吧。”
苏清辞深吸一口气。
“臣妾近日在读史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“读前朝列传,看到许多名臣良将,一生功勋卓著,却因治家不严,子孙不肖,最终累及一世清名,甚至晚节不保。”
皇后的手指,轻轻抚过茶盏的边缘。
“比如前朝宰相李公。”苏清辞继续说,“为相二十年,清正廉明,朝野称颂。可他的独子却仗着父亲权势,横行乡里,强占民田,最后闹出人命。事发后,李公虽不知情,却因教子无方,被御史弹劾,一世清名毁于一旦,晚年郁郁而终。”
殿内的光线,似乎暗了一瞬。
窗外的云遮住了太阳,庭院里的光影变得模糊。檀香的味道更浓了,混合着药草的气息,在空气中缓缓流动。
皇后没有说话。
苏清辞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“还有大将军王公。”她继续说下去,“戎马一生,战功赫赫。可他的侄子却在京城欺男霸女,甚至与敌国商人勾结,走私军需。事情败露后,王公虽已致仕,却仍被牵连,爵位被削,家产抄没,晚景凄凉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臣妾读这些史书时,常觉得扼腕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,“这些名臣,治国平天下时何等英明,为何在齐家一事上,却如此疏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