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透过乾元殿偏殿的雕花窗棂,在地面投下细密的光斑。
苏清辞坐在紫檀木圈椅上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宫装,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步摇,妆容清淡,整个人看起来清雅而不失庄重。
这是她收到谢云澜密信后的第三日。
也是周景珩召见她的日子。
殿内很安静,只有角落铜漏滴水的轻响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脚步声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,混合着书卷特有的墨香。她抬眼望去,周景珩正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奏折,眉头微蹙。
他今日穿的是常服,石青色云纹锦袍,腰间系着白玉带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。少了朝服带来的威严感,多了几分文士的儒雅,但那双眼睛里的深沉,却丝毫未减。
“来了?”周景珩放下奏折,抬眼看她。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苏清辞起身行礼。
“免了。”他摆摆手,示意她坐下,“这几日休养得如何?朕看你气色好了不少。”
“托陛下洪福,已无大碍。”苏清辞重新落座,声音平稳,“林太医开的安神方子很有效,夜里也能安睡了。”
周景珩点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然后转向书案上摊开的几卷书册。
“朕今日召你来,是想与你聊聊《史记》。”他拿起其中一卷,翻开,“前次你说到《酷吏列传》,朕回去后又细读了几遍,有些感触。”
苏清辞的心跳微微加快。
她知道,这绝不仅仅是聊史书。
“陛下请讲。”
周景珩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:“郅都、宁成、义纵……这些人执法严酷,手段狠辣,却能震慑豪强,整肃吏治。你说,这样的人,该用还是不该用?”
苏清辞沉吟片刻。
殿内光线明亮,她能看清书页上每一个字的墨迹。空气里龙涎香的味道更浓了些,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淡淡花香。远处传来几声鸟鸣,清脆悦耳。
“臣妾以为,酷吏如猛药。”她缓缓开口,“用得好,可治沉疴;用不好,反伤元气。郅都守边,匈奴不敢近云中;宁成治南阳,豪强敛迹。此皆因他们虽酷,却公正无私,所针对的是违法乱纪之徒,而非良善百姓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周景珩:“但若酷吏只为邀功,滥用刑罚,如张汤之流,罗织罪名,陷害忠良,那便是国之祸患了。”
周景珩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说得好。”他合上书卷,“所以用人之道,首在识人。知其性,明其心,方能善用其才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朕近日在考虑一件事。”周景珩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“朝廷欲派稽核使赴各道巡查,整肃吏治,清查钱粮。此事关系重大,人选更是关键。”
苏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来了。
“陛下思虑周全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稽核使直面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,非但有清名,更需有胆魄与实务之能。”
周景珩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哦?你且细说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铜漏的水滴声变得格外清晰,一滴,又一滴。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。苏清辞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平稳,缓慢。
她想起谢云澜信中的话。
“或可留意那些曾在地方为官、熟知钱粮刑名,却因性情刚直、不擅逢迎而被调任闲职的官员……”
“翰林院中亦有博古通今、心怀社稷的年轻才俊,或可历练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臣妾愚见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晰而平稳,“稽核使需查的是地方钱粮刑名,是实实在在的政务。若只选清流名士,虽有名望,却未必通晓实务。地方官场水深,账目繁杂,刑案错综,非有实际经验者,难以洞悉其中关窍。”
周景珩没有打断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故而,”苏清辞继续道,“或可留意那些曾在地方为官、熟知钱粮刑名,却因性情刚直、不擅逢迎而被调任闲职的官员。这些人有实务经验,又因刚直而不得志,若得重用,必当尽心竭力。”
她顿了顿,观察着周景珩的表情。
皇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那双眼睛,专注而深邃。
“此外……”苏清辞的声音放轻了些,“翰林院中亦有博古通今、心怀社稷的年轻才俊。他们虽无地方经验,但学识渊博,思维敏捷,若加以历练,或可成材。毕竟稽核之事,不仅需查账目,更需明法度、知进退,这些都需要学识支撑。”
她说完了。
殿内重新陷入寂静。
周景珩站在原地,目光望向窗外。阳光照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,发出极轻的叩击声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苏清辞的心跳,随着那叩击声,一下下跳动。
她在等。
等他的反应。
等他的判断。
时间仿佛变得很慢。她能听见远处宫人走过的脚步声,能听见风吹过殿外树叶的沙沙声,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动的微弱声响。
终于,周景珩转过身。
“你说得有理。”他走回书案后坐下,“实务经验与学识兼备,方为良选。朕会让人留意这两类官员。”
苏清辞暗暗松了口气。
但她的心,并没有完全放下。
因为她知道,周景珩的话,还没有说完。
果然,皇帝端起茶盏,轻轻啜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茶盏与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你方才提到翰林院。”周景珩抬眼,目光直视她,“朕倒想起一个人。”
苏清辞的心,猛地一跳。
“谢云澜。”周景珩缓缓吐出这个名字,“翰林院编修,谢云澜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苏清辞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。但她很快调整过来,脸上保持着平静的表情,只是交叠的双手,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“陛下说的是谢编修。”她声音平稳,“臣妾曾闻其诗作,确有才名。”
“不止诗作。”周景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“朕看过他写的几篇策论,关于漕运、盐政、边备,见解独到,条理清晰。此人确有经世之才。”
苏清辞没有说话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问题。
那个她预感到,却依然会让她心惊的问题。
周景珩看着她,目光深邃如潭。
“依你之见,”他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谢编修此人如何?”
来了。
苏清辞的心跳,在那一瞬间,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但她面上,依然平静。
她垂下眼帘,似乎在认真思考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。她的手指在袖中松开,又缓缓握紧。
然后,她抬起眼。
“谢编修才学渊博,妾身曾闻其诗作,确有经世之才。”她重复了刚才的话,但语气更加慎重,“然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然其是否适合外派稽核,妾身不敢妄断。”
周景珩的眉梢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哦?为何?”
“稽核使需直面地方势力,需有胆魄,需有决断,需能承受压力。”苏清辞缓缓道,“谢编修才学虽高,但毕竟是翰林清贵,未曾经历实务磨炼。外派稽核,不仅要查账,更要应对地方官员的拉拢、贿赂、威胁,甚至……性命之危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。
“谢编修是否有此胆魄,能否在此等压力下坚持原则,妾身不知。故而,不敢妄断。”
她说完,静静看着周景珩。
皇帝的脸上,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深邃,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,看进她的心里。
殿内安静得可怕。
铜漏的水滴声,此刻听起来格外响亮。远处传来钟鼓楼报时的钟声,悠长而沉重,一声,又一声。
苏清辞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,渗出了一层薄汗。
她在赌。
赌周景珩会相信她的说辞。
赌他不会深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