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害怕,而是……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。
谢云澜。
那个在御花园梅林中,与她以词唱和的翰林院编修。
那个理解她“纸上谈兵”之憾的知音。
那个在她最艰难的时候,送来这样一封密信的人。
信中的计策,确实精妙。
连环三计,环环相扣。
推荐稽核使人选——既推进了新政,又为她积累了潜在的政治资本。那三人若被启用,自然会知道是谁举荐了他们。在这朝堂之上,恩情,是最牢固的纽带。
提供赵崇之子的罪证——这是最直接的制衡手段。赵崇那种清流领袖,最在乎的就是名声。儿子强买强卖、欺压商户,这种事一旦曝光,足以让他颜面扫地。他不敢冒险。
而所有的建议,都考虑到了她的处境。
“建言须委婉……”
“借他事引出……”
“于闲谈中‘偶然’提及……”
谢云澜甚至为她想到了具体的方法。
苏清辞将信纸紧紧握在手中。
纸张的触感细腻,墨迹已经干透,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温度,却仿佛能灼伤掌心。
她想起那夜在澄瑞亭,周景珩对她说的话。
“朕需要你安分守己。”
“但朕也需要你……活着。”
活着。
在这个吃人的宫廷里,仅仅活着,就需要用尽全部的心力。
而现在,谢云澜给了她一个机会。
一个既能“安分守己”,又能暗中发力,还能保全自己的机会。
苏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晨光正好,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。粉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,偶尔有几片飘落,落在青石板上。
她推开窗。
清新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。
远处,宫墙巍峨,飞檐斗拱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更远处,是连绵的殿宇,是朝堂,是天下。
而她,站在听雨阁的窗前。
一个被要求“闭门休养”的美人。
一个任务进度只有12%的穿越者。
一个……不甘心就此沉寂的灵魂。
苏清辞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,她转身走回内室。
从梳妆台的暗格里,她取出一只小巧的铜盒——那是她之前让青黛偷偷打造的,用来存放重要物件。打开铜盒,里面已经放着几样东西:周景珩赐的那块玉佩,林素问给的药方,还有……她穿越时身上带着的那支钢笔。
现在,又多了一样。
她将谢云澜的信仔细折好,放进铜盒最底层,然后盖上盖子,锁好。
钥匙只有一把,她贴身藏着。
做完这一切,苏清辞在梳妆台前坐下。
铜镜里,她的眼神已经变了。
不再是昨夜的迷茫和疲惫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坚定的光。
她开始思考。
如何将谢云澜的建议,变成实际行动。
首先,是稽核使人选。
周景珩既然要推行稽核之策,必然会考虑人选问题。他可能会问她——毕竟,这个建议最初是她提出的。就算他不问,她也可以找机会,在合适的时机,“无意间”提起。
比如,下次他来看她的时候。
比如,她可以借讨论某本书、某首诗的机会,引出对人才的看法。
比如……
苏清辞的指尖在梳妆台上轻轻敲击。
节奏平稳,带着某种韵律。
她在脑海中,反复推演可能的情景,可能的对话,可能的反应。
然后,是赵崇之子的事。
这件事更需谨慎。
直接告诉周景珩?不妥。皇帝日理万机,这种“尚未闹出人命”的民间纠纷,未必会引起他的重视。而且,由她这个后宫妃嫔来告发前朝重臣之子,本身就容易引人疑心——她怎么会知道这些?
那么,“提醒”赵崇本人?
这倒是个办法。
但如何提醒?
匿名信?太容易被追查。
通过他人传话?找谁?
苏清辞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需要一个人。
一个既能接触到赵崇,又不会引起怀疑的人。
一个……或许可以成为她盟友的人。
忽然,她想到了一个人。
皇后。
沈皇后体弱多病,常年静养,但她是后宫之主,赵崇作为礼部尚书,定期会向皇后请安、汇报宫中礼仪事宜。而且,皇后出身清流世家,与赵崇同属“清流”一派,由她来“偶然”提及此事,最合适不过。
但皇后会帮她吗?
苏清辞想起那个在宫宴上总是沉默寡言、面色苍白的女子。
她需要试探。
需要找一个机会,接近皇后。
需要……让皇后愿意帮她。
这不容易。
但值得一试。
苏清辞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。
她铺开一张宣纸,磨墨,提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她在想,该给谢云澜回什么。
感谢是必然的。
但除此之外呢?
告诉他,她会采纳他的建议?
告诉他,她很感激他的支持?
还是……告诉他,他的这封信,对她意味着什么?
苏清辞的笔尖,终于落下。
“云澜兄台鉴:
信已收悉,感念至深。
君之谋略,如暗夜明灯,照亮前路。三策连环,思虑周全,清辞拜服。
陛下确有推行稽核之意,人选之事,或可寻机进言。赵氏子恶行,亦当妥善处置。
然宫中耳目众多,行事需如履薄冰。今后联络,仍赖林太医渠道,万望谨慎。
君之才学抱负,清辞素知。他日若有机会,必当举荐于陛下前,使君之才得展,君之志得伸。
盼珍重。
清辞手书”
信很短。
她没有写太多。
有些话,不必说出口。
有些情,记在心里就好。
她将信纸折好,用同样的丝线捆起。然后唤来青黛。
“把这个交给林太医。”她将信递给青黛,“就说……这是我写给家人的家书,请她帮忙递出宫去。”
青黛接过信,有些疑惑:“主子,您的家人不是……”
苏家已经获罪,哪还有家人可通信?
苏清辞看着她,轻声说:“照我说的做就好。”
青黛愣了愣,随即明白了什么,重重点头: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她将信小心收好,退了出去。
室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苏清辞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那棵海棠树。
阳光透过枝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刚才那些纷乱的思绪,此刻已经渐渐清晰。
她有了方向。
有了计划。
有了……希望。
谢云澜的这封信,不仅是一份计策,更是一份认可。
他认可她的抱负。
他认可她的能力。
他愿意冒着风险,为她谋划,为她铺路。
在这个陌生的时代,在这个冰冷的宫廷,能有这样一个人,理解她,支持她,帮助她……
苏清辞的嘴角,微微扬起。
那是一个很浅的,却真实的笑容。
然后,她转身,走向书案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很多路要走。
但至少现在,她不再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