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缕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,脚步声渐远。萧贵妃独自躺在贵妃榻上,殿内甜腻的熏香重新将她包裹。她闭上眼,指尖在狐皮柔软的毛尖上轻轻划过,脑海中勾勒出大相国寺山道陡峭的轮廓,想象着车轮碾过碎石、然后失控翻滚下悬崖的声响。那一定很清脆,很……悦耳。阳光透过琉璃窗,在她鲜红的裙摆上跳跃,像不安分的、即将迸溅的血滴。她缓缓吐出一口气,气息融入香雾,无声无息。还有半月,只需耐心等待。这一次,她要亲眼看着,那个从冷宫爬出来的女人,如何彻底摔回尘埃里,粉身碎骨。
***
同一日,听雨阁。
苏清辞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本《周律疏议》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窗外的天色从清晨的鱼肚白,到午时的湛蓝,再到此刻傍晚的灰蓝,一点点暗下来。庭院里的海棠树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风吹过时,叶片沙沙作响,声音在过分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已经是第四天了。
自那日朝会赵崇激烈攻讦之后,周景珩再未召见过她。
没有让她去御书房侍墨,没有传她去乾元殿问话,甚至连一道口谕、一件赏赐都没有。听雨阁仿佛一夜之间从风口浪尖退回了无人问津的角落,那种被骤然冷落的感觉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,更让人……不安。
青黛端着晚膳进来,脚步放得极轻。
四菜一汤,都是寻常份例,没有额外的赏菜。青黛将食盒里的碗碟一一取出,摆在桌上,动作小心翼翼。她偷眼看了看自家主子——苏清辞坐在那里,背脊挺直,侧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平静,但那双眼睛盯着书页,却许久没有翻动。
“主子,该用膳了。”青黛轻声唤道。
苏清辞回过神,目光从书页上移开,落在桌上。清炒时蔬,红烧肉,蒸鱼,豆腐羹,还有一碗白米饭。菜色普通,热气腾腾,却勾不起什么食欲。
“放着吧。”她声音平淡。
青黛咬了咬嘴唇,犹豫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主子,您多少用一些。这几日……您吃得都少。”
苏清辞抬眼看向她。
小宫女脸上写满了担忧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。苏清辞心里微微一软,知道自己这几日的状态,让身边人都跟着提心吊胆。
她起身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筷子:“你也坐下,一起吃。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青黛连忙摇头。
“这里没有外人。”苏清辞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嘴里。菜炒得有些老了,口感发柴,盐也放得重。她慢慢咀嚼着,味同嚼蜡。
青黛拗不过,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下首,只敢夹些边角的菜。两人默默吃着,殿内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。
“主子……”青黛终究还是没忍住,声音压得极低,“您说,皇上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因为赵大人那些话,生气了?”
苏清辞夹菜的动作顿了顿。
这个问题,她这几日也在心里反复问过自己。
生气吗?
或许有吧。赵崇在朝堂上那般激烈地反对“稽核使”制度,甚至直接点出“后宫干政”四个字,将矛头直指她。作为帝王,周景珩不可能不介意。朝堂上的压力,清流的反对声浪,这些都需要他去平衡,去应对。
而她,就是那个引发这一切的“源头”。
所以,冷落她,是必然的。
是帝王心术,是平衡之道,是做给朝臣们看的姿态——你看,朕并没有偏听偏信一个后宫女子,朕也在斟酌,在考量。
这些道理,苏清辞都懂。
她甚至能理解。
可理解归理解,那种被利用后又搁置的感觉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,不致命,却时不时地疼一下。
她想起那日在御书房,周景珩握着她的手,说“朕信你”。
想起他听她讲述“稽核使”构想时,眼中闪过的亮光。
想起他让她侍墨,让她参与,给她一种“被需要”、“被信任”的错觉。
而现在……
苏清辞放下筷子,碗里的饭还剩大半。
“青黛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说,我是不是……操之过急了?”
青黛一愣:“主子何出此言?”
“稽核之策。”苏清辞看着跳动的烛火,火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,“我或许不该那么快提出来。或许该再等等,等时机更成熟,等我在后宫站稳脚跟,等……皇上对我更信任一些。”
她顿了顿,自嘲地笑了笑:“现在这样,不仅帮不上忙,反而引火烧身。赵崇的话,虽然难听,但未必没有道理。我一个后宫女子,插手前朝之事,本就是大忌。皇上如今冷落我,或许……也是觉得我太过冒进,不知分寸了。”
这话说出来,心里那股憋了几日的郁气,似乎散了一些,却又涌上更深的失落和茫然。
她来自现代,骨子里带着平等和参与的意识。她看到这个朝代的积弊,看到那些可以改进的地方,就忍不住想说出来,想去做。她以为周景珩是明君,会欣赏,会采纳。
可她忘了,这里是封建王朝。
皇权至上,等级森严。
后宫不得干政,是铁律。
她那些“奇思妙想”,在周景珩眼中,或许一开始是新鲜,是惊喜。但当这些想法触动了朝堂利益,引发了舆论风波,那么,她这个“源头”,就变成了需要被暂时搁置、甚至切割的麻烦。
青黛听得眼圈发红:“主子,您别这么说。您提的那些,都是为了朝廷好,皇上……皇上心里是明白的。这几日不来,定是有别的考量。您千万别胡思乱想。”
苏清辞摇了摇头,没再说话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,吹散了殿内沉闷的空气。庭院里黑漆漆的,只有廊下挂着的几盏灯笼,发出昏黄的光。远处宫墙的轮廓隐在夜色里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她看着那片黑暗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孤独感。
穿越至今,她一直在挣扎求生,在算计,在谋划。她以为有了系统,有了现代知识,就能在这个世界闯出一片天。可直到此刻,她才真切地感受到,自己与这个时代的隔阂有多深。
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,那些无形的枷锁,不是靠几句诗词、几个点子就能打破的。
而她,真的能改变什么吗?
还是最终,会被这个时代同化,或者……碾碎?
“主子,外面风凉,仔细着凉。”青黛拿了件披风过来,轻轻披在她肩上。
披风是浅碧色的,料子柔软,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。苏清辞拢了拢衣襟,指尖触到细腻的纹理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青黛立刻警觉起来,侧耳听了听:“这么晚了,会是谁?”
苏清辞也转过身,看向院门方向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,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。
小顺子原本在廊下打盹,听到动静,一个激灵爬起来,揉了揉眼睛,快步走到门边,压低声音问:“谁?”
“乾元殿的,传陛下口谕。”门外传来一个略显尖细、但很陌生的声音。
小顺子一愣,连忙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小太监,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穿着青色太监服,面容清秀,眼神却很平静,甚至有些木然。他手里没提灯笼,就那样站在黑暗里,像一道影子。
“这位公公是……”小顺子试探着问。
“咱家姓李,在乾元殿当差。”小太监声音平平,“陛下有口谕给苏婉美人。”
小顺子不敢怠慢,连忙将人让进来,转身朝殿内喊道:“主子,乾元殿李公公来了,传陛下口谕!”
苏清辞心头一跳。
青黛已经紧张地抓住了她的袖子。
两人快步走到殿门口,苏清辞整了整衣衫,对着那小太监微微颔首:“李公公。”
李公公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垂下眼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:“苏婉美人安好。陛下口谕:晚膳后欲散步消食,请苏婉美人至御花园澄瑞亭相伴。”
口谕很简单,就一句话。
没有解释,没有安抚,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就像一道普通的、随意的召见。
可偏偏是在冷落四天之后。
偏偏是在这夜深人静之时。
偏偏是……澄瑞亭。
苏清辞记得那个亭子。在御花园深处,临着太液池,位置偏僻,景色却极佳。平日里少有人去,是个清静所在。
周景珩为何要在那里见她?
是终于想好了如何处置她这个“麻烦”?
还是要当面敲打,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?
又或者……另有深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