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她早已准备好答案。
“回陛下,妾身少时随家父在任上,曾见过地方账目混乱、胥吏欺上瞒下之弊。后入宫,闲来无事,常翻阅史书典籍,见前朝兴衰,多与吏治清浊相关。那日见陛下为赈灾之事烦忧,便想起《治河纪要》中旧例,斗胆进言。具体细则,亦是这几日反复思量所得。”
她说得半真半假。
少时随父在任上是真,见过地方弊政也是真。但那些具体的制度设计,那些现代审计监督的理念内核,却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知识。
周景珩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等她说完,他才淡淡道:“你父亲……苏明远,朕记得他。曾任陇西道监察御史,为人刚直,后因弹劾萧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有再说下去。
苏清辞的心猛地一沉。
父亲的名字,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了。那些尘封的记忆,那些家族蒙冤的痛楚,在这一刻被轻轻掀开一角。
她垂下眼,掩去眸中情绪:“陛下还记得家父,是苏家之幸。”
周景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忽然道:“你很像他。”
苏清辞一怔。
“不是容貌,”周景珩补充道,“是眼神。那种……不肯屈服的劲头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锤子,敲在苏清辞心上。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。
殿内的光线在这一刻似乎明亮了些。竹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斑在地面上移动,落在她裙摆的缠枝莲纹上,那些银线绣成的莲花仿佛在光中微微摇曳。
“陛下谬赞。”她轻声道。
周景珩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
许久,他忽然问:“若此策推行,你觉得,朝中会有多少人反对?”
这个问题,比之前的更加尖锐。
苏清辞沉默片刻,谨慎答道:“任何新制,触及旧利,必遭阻力。户部恐权责被分,御史台或忧职能重叠,地方官员更会视稽核为眼中钉。但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坚定了几分:“但若陛下决心已定,明发严旨,以雷霆手段推行,再辅以重赏严惩,反对之声,终会平息。关键在于,陛下是否愿意承担推行之初的阵痛。”
周景珩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
那光芒很快隐去,但他嘴角的弧度,却微微上扬。
“阵痛……”他重复着这个词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,“说得不错。任何变革,皆有阵痛。朕……倒想看看,这阵痛,能痛到什么程度。”
他的语气里,带着一种帝王特有的、冷酷的决断。
苏清辞知道,他已经有了决意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她再次道。
周景珩摆了摆手:“罢了,今日就到这里。你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
苏清辞屈膝行礼,转身向殿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身后忽然传来周景珩的声音:“苏美人。”
她停下脚步,回头。
周景珩依旧坐在书案后,光影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暗。他的目光穿过殿内氤氲的香气,落在她身上。
“你今日所言,朕会仔细考量。”他缓缓道,“若此策果真可行,你……功不可没。”
苏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垂下眼:“能为陛下分忧,是臣妾本分。”
周景珩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挥了挥手。
苏清辞退出偏殿,轻轻带上门。
门合上的瞬间,她靠在门边的廊柱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后背的衣裳,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,贴在皮肤上,带来一阵凉意。殿内的龙涎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,混合着新墨的涩味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令人心悸的气息。
她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,但她的心里,却是一片清明。
种子已经种下。
接下来,就是等待它破土而出的那一刻。
而她要做的,是在那之前,让自己站得更稳。
王德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的笑容:“苏美人,奴才送您回去?”
“有劳公公。”
苏清辞迈开步子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宫道依旧,宫墙依旧。
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回到听雨阁时,青黛早已等在门口。见她回来,立刻迎上来,眼中满是关切:“主子,如何?”
苏清辞走进屋内,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青黛端来温水,她接过,慢慢喝了一口。温热的水滑过喉咙,驱散了心头的紧绷。
“陛下听进去了。”她放下茶盏,看向窗外,“接下来,就看前朝如何议了。”
青黛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笑容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苏清辞没有接话。
她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株海棠树。花瓣已经落尽,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,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春天过去了。
夏天,就要来了。
而属于她的风暴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