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辞屏住呼吸。
“可那三份弹劾奏折,”周景珩继续说,“都被内阁压下了。理由是证据不足,恐伤及地方官员办事的积极性。”
他的手指在奏折上重重一敲。
“证据不足……”他冷笑,“好一个证据不足。”
苏清辞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,此刻不需要她说话。她只需要安静地听着,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。
周景珩看向她:“美人还听过何市井之言?”
苏清辞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:“妾身……听得不多。只是那日去太医署取药,在宫门外等候时,听见几个老人在闲聊。他们说,北地来的商队说,那边的粮价涨得厉害,可官仓放出来的赈济粮,却掺了不少沙石。还有人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“说什么?”周景珩追问。
苏清辞咬了咬唇:“说……有些地方的官员,把朝廷拨下的好药材,换成霉变的次品,转手把好药材卖给药商,赚差价。”
周景珩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奏折,指节泛白。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苏清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在胸腔里撞击。她能感觉到周景珩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的怒气,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,让人喘不过气。
但她没有退缩。
她站在那儿,垂着眼,姿态依旧恭顺。
良久,周景珩才松开手。
奏折落在书案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可那平静之下,是更深的寒意,“你退下吧。”
苏清辞行了一礼:“妾身告退。”
她转身,一步步走出偏殿。
脚步很稳,没有一丝慌乱。
直到走出乾元殿,走到宫道上,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,她才感觉到后背的冷汗,已经浸湿了里衣。风一吹,凉意透骨。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乾元殿。
巍峨的宫殿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庄严,肃穆,也冰冷。
她知道,她今天的话,像一颗种子,已经种在了皇帝心里。这颗种子会生根,发芽,会长成参天大树。而她要做的,就是等待,等待合适的时机,为这棵树浇水施肥,让它长成她想要的样子。
青黛等在宫道旁,见她出来,连忙迎上来:“主子,陛下没为难您吧?”
苏清辞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她接过青黛递过来的披风,披在身上。藕荷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。
“回听雨阁。”她说。
主仆二人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。
午后的宫道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扫洒声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苏清辞走得很慢。
她在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。
周景珩的表情,他的眼神,他说的每一句话。她在心里反复推敲,确认自己没有露出破绽,确认自己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。
应该没有。
她做得很好。
只是……
她想起周景珩最后那个眼神。
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除了怒意和寒意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像是探究,像是审视,又像是……某种隐秘的兴趣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在皇帝眼里,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妃嫔,一个需要他庇护的弱女子。她在他心里,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,也种下了一颗关于她自己的种子。
这颗种子会如何生长,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必须小心,再小心。
***
回到听雨阁时,已是傍晚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里,给海棠花镀上了一层金边。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,像在跳最后一支舞。
苏清辞走进内室,在榻上坐下。
青黛端来热茶,她接过,捧在手里。茶水的热气透过瓷杯传到掌心,带来些许暖意。她喝了一口,茶香在口中化开,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。
“主子,”青黛轻声问,“陛下……可是因为赈灾的事烦心?”
苏清辞看了她一眼。
青黛立刻低下头:“奴婢多嘴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苏清辞放下茶杯,“陛下确实在为赈灾的事烦心。北地灾情严重,朝廷拨了银两,可地方上还在请求追加。陛下担心,这些银两到不了灾民手里。”
青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苏清辞没有再解释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,拂过她的脸颊。远处天边的晚霞如火如荼,烧红了半边天。那样绚烂,那样热烈,可她知道,夜幕很快就要降临。
就像这看似平静的后宫,看似稳固的朝堂。
底下暗流汹涌,随时可能掀起惊涛骇浪。
而她,已经踏出了第一步。
接下来,她要等。
等林素问的消息。
等那颗种子发芽。
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将更多的线索,以一种“合理”的方式,递到皇帝面前。
她抬手,摸了摸发间的素银梅花簪。
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
“系统,”她在心里说,“显示任务倒计时。”
【系统提示:主线任务“更进一步”倒计时:179天15小时12分33秒。】
数字在跳动。
每一秒都在流逝。
苏清辞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冷静的决断。
她转身,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拿起笔。
笔尖蘸了墨,落在纸上。
她写下一个字:等。
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开,像一滴化不开的浓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