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辞站在窗前，看着青黛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。晨光洒满庭院，廊下的海棠开得正艳，花瓣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她收回视线，转身走到榻边坐下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。丝线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，带着微微的凉意。屋内很静，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，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扫洒声。她闭上眼，等待。等待林素问的到来，等待那个或许能带来一线希望的消息。时间一点点流逝，阳光从窗纸的这一头，慢慢移到那一头。

窗外的鸟鸣声清脆，却衬得屋内更加寂静。

苏清辞睁开眼，目光落在书案上。那里已经空无一物，昨夜写下的字、烧成的灰，都被青黛仔细清理过了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可那些字句，那些数字，那些地名，已经刻在她脑子里，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得她无法安宁。

三十万灾民。

一百二十万两赈银，实发不足七十万。

边防布防图。

皇帝早年中毒的脉案。

每一个字，都重如千钧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系统任务“更进一步”的倒计时在脑海中浮现：179天23小时58分。数字在跳动，每一秒都在流逝。半年时间，从美人晋位嫔主，还要获得皇帝及至少三位五品以上官员的认可，初步涉足前朝事务。

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除非……

她抓住那个突破口——赈灾贪腐案。

如果她能揭露此案，为朝廷挽回损失，为灾民讨回公道，那么晋位、涉足前朝，都将顺理成章。可问题在于，她该如何开始？谢云澜生死未卜，她失去了唯一的情报来源。萧丞相权倾朝野，她一个后宫美人，连宫门都难出，如何调查？

脚步声从廊下传来。

很轻，很稳。

苏清辞立刻坐直身体，调整呼吸。脸上的疲惫被她压下，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虚弱。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，眉头微蹙，做出头疼的模样。

门被推开。

青黛引着一位女子走进来。

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，穿着太医署女医官的青色官服，身形纤瘦，面容清秀，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。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药箱，步履从容，进门后先向苏清辞行了一礼：“太医署医官林素问，见过苏美人。”

声音温和，不卑不亢。

苏清辞抬眼看去。

这是她第一次仔细打量林素问。之前几次诊脉，都是匆匆一面，她心事重重，未曾留意。此刻细看，才发现这位女医官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——清澈，沉静，像山间的泉水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可那眼底深处，又藏着某种锐利，像是能看透人心。

“林太医不必多礼。”苏清辞声音虚弱，“本宫昨夜吹了风，头疼得厉害，一夜未眠，劳烦你跑一趟。”

林素问抬起头，目光在苏清辞脸上停留片刻。

那目光很轻，却带着医者的审视。

“美人气色确实不佳。”林素问走近几步，“请容妾身为美人诊脉。”

苏清辞伸出手腕，搁在榻边的小几上。青黛立刻取来一个软枕垫在腕下，又退到一旁，垂手侍立。

林素问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，打开药箱，取出一块素白的丝帕，覆在苏清辞腕上。她的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，指尖微凉，轻轻搭上脉门。

屋内安静下来。

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，还有远处宫人扫洒时竹帚划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。

苏清辞能感觉到林素问的指尖在她腕上轻轻移动，寻找脉象。那触感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她屏住呼吸，等待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林素问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
“美人脉象虚浮，心神不宁，肝气郁结，确是思虑过重、夜不能寐之症。”她收回手，声音平静，“妾身为美人开一剂安神汤，连服三日，当可缓解。”

苏清辞点点头：“有劳林太医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向青黛：“青黛，你去小厨房看看，早膳备得如何了。本宫有些饿了。”

青黛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，躬身道：“是，奴婢这就去。”

她退了出去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
屋内只剩下苏清辞和林素问两人。
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，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，是从林素问的药箱里散发出来的，混合着屋内原有的熏香，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。

苏清辞深吸一口气。

她看向林素问，压低声音，语速极快：“林太医，可知谢编修……”

话没说完。

林素问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
她抬起眼，看向苏清辞。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，有惊讶，有警惕，还有一丝了然。她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以极低的声音回道：“美人放心，谢大人无恙。”

苏清辞的心猛地一跳。

“昨夜是隐龙卫例行巡查，”林素问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几乎只有气音，“谢大人机警，提前察觉，避开了。”

“他现在在哪儿？”苏清辞急问。

林素问摇头：“妾身不知具体所在。但谢大人托人传了话，说暂时安全，让美人不必担心。他还说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昨夜之事，已有人处理干净，不会留下痕迹。”

苏清辞闭上眼睛。

一股热流涌上眼眶，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。

谢云澜还活着。

他安全。

这就够了。

她睁开眼，眼底的慌乱已经褪去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清明：“多谢林太医告知。”

林素问看着她，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。

“美人所虑之事，”她缓缓开口，声音依旧很低，“妾身或能略尽绵力。”

苏清辞抬眼：“林太医何意？”

林素问从药箱里取出纸笔，开始写方子。她的动作很慢，一笔一划，工整清晰。可她的声音，却像细线一样，轻轻飘进苏清辞耳中：

“太医署常需采购药材，与京城几大药行乃至漕运都有些往来。药行的人走南闯北，消息灵通；漕运更是连通南北，各地货物、人员往来，总能听到一些……市井风声。”

苏清辞的眼睛亮了。

市井风声。

这正是她需要的。

官方的奏报可以粉饰太平，可以欺上瞒下，可市井百姓的议论，那些流传在茶楼酒肆、码头货栈的闲话，往往才是最真实的。哪里闹了灾，哪里贪了腐，哪里民怨沸腾，这些消息，在官方渠道里可能被层层掩盖，但在民间，却像野草一样，烧不尽，吹又生。

“林太医的意思是，”苏清辞的声音也压低了，“可以通过药材采购的渠道，听到一些……特别的消息？”

林素问写完最后一味药，放下笔。

她抬起头，看向苏清辞。

那双清澈的眼睛里，此刻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一种决心，一种默契。

“妾身在太医署十年，”她轻声说，“见过太多事。后宫倾轧，前朝争斗，有些人为了权势，可以罔顾人命，可以出卖家国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，“妾身是医者，救死扶伤是本分。可有些病，不在身上，在心里，在朝堂上。药石无医。”

苏清辞静静听着。

“美人那日在御花园说的话，妾身还记得。”林素问继续说，“美人说，女子不该只困于后宅，也该有济世之心。这话……很特别。”

她顿了顿，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，放在桌上。

“这是妾身自制的安神丸，比汤药方便，美人若夜里难眠，可服一粒。”她的手指在瓷瓶上轻轻一点，“三日后，会有一批陇西来的药材入库。陇西今年大旱，药材收成不好，价格飞涨。可这批药材，数量不少，品相极佳，价格却比市价低了三成。”

苏清辞心领神会。

陇西大旱，药材本该稀缺昂贵，却有人能以低价提供大批优质药材。这背后，要么是有人囤积居奇，现在急于出手；要么……是这些药材来路不正。

而陇西，正是北方三郡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