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现在……
皇帝知道了。
不仅知道,还在御书房,当着几位重臣的面,轻描淡写地提了出来。
这是试探。
是对他的试探,也是对苏清辞的试探。
更是对在场所有人的警告——皇帝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“陛下,”户部尚书钱有道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苏婉美人既有此见识,倒是难得。只是后宫女子,终究不宜过多涉足朝政,以免……”
“钱卿多虑了。”周景珩打断他,语气依旧温和,“朕只是随口一提,觉得有趣罢了。后宫女子,读些书,懂些道理,总比整日争风吃醋要好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却未达眼底。
“好了,言归正传。”周景珩拿起名册,“这份名单,诸位再斟酌斟酌。三日后,朕要最终确定人选。督导新政,事关国本,不可轻率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几位臣子齐声应道。
议事继续。
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。
谢云澜坐在绣墩上,听着皇帝与几位臣子讨论名单上的人选,听着他们分析每个人的资历、能力、背景,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,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他的全部心神,都集中在皇帝刚才那番话上。
皇帝为什么要当众提起苏清辞?
是真的觉得“有趣”,还是另有深意?
是已经开始怀疑苏清辞与楚王的关系,还是……在敲打他?
谢云澜的指尖冰凉。
他想起两个月前,皇帝在乾元殿召见他时,那句意味深长的“谢卿,朕希望你是聪明人”。当时他以为,那只是皇帝对臣子的寻常告诫。
现在想来,那或许已经是警告。
而今天这番话,则是更明确的信号——皇帝在盯着他,也在盯着苏清辞。他们的一举一动,或许早已在皇帝的掌控之中。
“谢卿。”
周景珩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谢云澜猛地回神,发现皇帝正看着他。
“名单上你的名字,朕暂且保留。”周景珩说道,目光平静,“你是翰林院编修,文采斐然,但督导新政需要实务经验。朕想让你先去户部观政三月,熟悉钱粮调度、仓储管理诸事,之后再行安排。你可愿意?”
“臣……”谢云澜深吸一口气,“臣谢陛下隆恩,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“好。”周景珩点点头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“今日议事到此,诸位退下吧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
几位臣子躬身行礼,依次退出御书房。
谢云澜走在最后。他迈过门槛时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皇帝依旧坐在御案后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光晕中,看不清表情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光影中闪烁着幽深的光,像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门在身后缓缓关上。
隔绝了御书房内的一切。
***
御书房外,廊下清风徐徐。
几位臣子走出殿门,彼此对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,像一层无形的薄纱,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
谢云澜走下台阶,青石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阳光有些刺眼,他眯起眼睛,看向远处——宫道蜿蜒,红墙黄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一派盛世气象。
但在这盛世之下,暗流汹涌。
“谢编修。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谢云澜回头,见是户部尚书钱有道。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,此刻脸上带着惯常的和善笑容,但眼神深处,却有一丝探究。
“钱大人。”谢云澜拱手。
“方才陛下那番话……”钱有道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四周,“谢编修以为如何?”
谢云澜心中警铃大作。
“陛下圣明,所言皆是至理。”他谨慎回答,“苏婉美人能有此见识,确是难得。至于楚王殿下……能为陛下分忧,乃臣子本分。”
“本分……”钱有道重复了一遍,笑容深了些,“是啊,本分。只是这‘本分’二字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谢编修年轻有为,前途无量。有些事……还是谨慎些好。”
说完,他拍了拍谢云澜的肩膀,转身离去。
谢云澜站在原地,看着钱有道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,掌心再次渗出冷汗。
谨慎些好。
这话,既是提醒,也是警告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迈步朝宫外走去。脚步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规律的声响,在空旷的宫道中回荡。
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——
御书房廊柱的阴影里,一个小太监正低着头,快速记下刚才皇帝说的每一句话。尤其是那句“苏婉美人……似乎也曾与朕聊过农事赈济之要。后宫女子,能有此见识,倒也难得。”
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,墨迹未干。
片刻后,小太监收起纸笔,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深处,朝着长春宫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***
长春宫。
萧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。步摇的流苏在指尖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,映着窗外的日光,闪烁着刺眼的光芒。
殿内熏着浓郁的苏合香,甜腻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,几乎让人窒息。几个宫女垂手侍立在一旁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“娘娘。”
一个宫女快步走进来,跪倒在地。
“御前传来消息。”
萧贵妃动作一顿,步摇停在指尖。
“说。”
宫女抬起头,快速禀报了御书房内发生的一切——皇帝如何召见几位重臣商议新政督导人选,如何提及楚王与谢云澜奏疏的“相似”,最后又如何“随口”提起苏婉美人也曾论及农事赈济。
每一个字,都清晰无比。
萧贵妃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指尖摩挲着步摇冰凉的金属表面,目光落在窗外盛开的牡丹上。那些牡丹开得极艳,大朵大朵的,红得像血。
“苏清辞……”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,“本宫倒是小瞧你了。”
不仅能从冷宫爬出来,不仅能得到皇帝的注意,现在……竟然还能在朝政上插一手。
“娘娘,”宫女小心翼翼地问,“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萧贵妃打断她,将步摇插回发髻,“陛下既然当众提起她,说明已经起了疑心。咱们若是现在动手,反而显得刻意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阳光明媚,牡丹在风中摇曳,香气浓郁得让人头晕。
“本宫倒要看看,”萧贵妃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冰冷,“这位苏婉美人,究竟有多大本事。能得陛下‘赏识’,能‘巧合’地与楚王想到一处……”
她转过身。
“去,告诉父亲,御书房的事,他应该已经知道了。让他按兵不动,静观其变。”
“是。”
宫女退下。
殿内再次恢复寂静。
萧贵妃站在窗前,阳光将她整个人笼罩,华服上的金线刺绣反射着耀眼的光芒。她看着窗外盛开的牡丹,看着那些娇艳欲滴的花朵在风中颤抖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苏清辞。
不管你是真有才华,还是背后有人。
本宫都不会让你……继续得意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