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了。
“妾身……读的是野史杂记。”她稳住声音,“其中记载或许夸张,但天灾人祸,百姓受苦,总是实情。”
“野史杂记。”周景琰重复了一遍,语气玩味,“美人读的书,倒是杂。”
他朝她走近一步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。苏清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,混合着皮革和金属的气息。那是一种属于战场、属于权力的味道,强势而压迫。
青黛在身后紧张得屏住了呼吸。
苏清辞没有退。
她站在原地,仰头看着楚王。晨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,没有闪躲。
“殿下。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亭中格外清晰,“妾身闲读杂书时,偶得一些前人应对旱蝗之策。虽粗浅,或有一二可采之处。”
来了。
最关键的一句话。
周景琰的眉梢微微挑起。
“哦?”
“殿下为国戍边,妾身敬佩。”苏清辞继续说,语气诚恳,“愿将这些浅见誊录,供殿下闲暇时一哂。若能为边关军民略尽绵力,则幸甚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清晰。
理由冠冕堂皇——为边关将士。
措辞谨慎小心——只说是“前人策”,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态度诚恳真挚——仿佛真的只是出于敬佩和同情。
完美。
至少在表面上,完美。
周景琰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苏清辞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已经震耳欲聋,久到青黛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,久到亭角的铜铃都停止了摇晃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深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。
“美人有心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而缓慢,“既如此,本王便却之不恭。”
苏清辞的心猛地一跳。
成了?
“明日离京前,本王派人去取。”周景琰补充道,目光依然锁在她脸上,“美人可方便?”
“方便。”苏清辞立刻回答,“妾身明日辰时,在听雨阁恭候。”
“好。”
周景琰点了点头,转身准备离开。
但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深,很沉,像要把她看透。
“苏美人。”他忽然说,“你可知,后宫妃嫔私交藩王,是什么罪名?”
苏清辞的呼吸一滞。
寒意从脚底窜起,瞬间蔓延全身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周景琰却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玩味,还有一丝……挑衅?
“放心。”他说,“本王只是好奇。一个冷宫弃妃,刚晋位不久,不想着固宠争宠,却关心起北境旱情,还‘偶得’前人策论……这故事,很有趣。”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,像刀锋划过皮肤。
“明日见,苏美人。”
说完,他转身大步离开。
两名亲卫紧随其后。脚步声在回廊上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御花园深处。
亭子里,只剩下苏清辞和青黛。
还有那串铜铃,在风中重新摇晃起来。
叮铃……叮铃……
青黛腿一软,几乎瘫倒在地。她扶着栏杆,脸色惨白:“美人……楚王殿下他……他是不是看出来了?”
苏清辞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原地,望着楚王离去的方向,双手在袖中紧紧握拳。
指尖冰凉。
周景琰看出来了。
他当然看出来了。
什么“前人策”,什么“偶得”,这种说辞骗骗别人或许可以,骗这位在权力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藩王?太天真了。
但他答应了。
他答应收下那份策论,答应明日派人来取。
为什么?
苏清辞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。
因为她给了他一个理由——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。因为她表现得“诚恳”而“无私”。因为……他好奇。
一个冷宫弃妃,为什么要做这种事?
她想得到什么?
她背后是谁?
这些问题,会像钩子一样钩住楚王,让他忍不住想探究。而只要他探究,就会看到那份策论——那份超越这个时代的、系统而详实的旱灾应对方案。
然后,他会震惊。
然后,他会思考。
然后……他会做出选择。
苏清辞转身,看向湖面。
薄冰在晨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,像无数双眼睛,在静静注视着她。
这场赌局,才刚刚开始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青黛连忙扶住她。两人走下回廊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晨光越来越亮,园中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。远处传来钟声,是辰时正刻。
宫门开了。
新的一天,正式开始了。
苏清辞的脚步很稳。
月白色的宫装在晨风中轻轻摆动,发间的白玉簪子折射出清冷而坚定的光。
她赌赢了第一步。
接下来,要看楚王怎么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