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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章 御园再遇,巧言说楚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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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静静燃烧,蜡油堆积成白色的山峦。苏清辞写完最后一策,放下笔,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颤抖。她将十张宣纸仔细叠好,用丝带系成册,封面上只写了“旱蝗应对辑录”六个清秀的小字。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,悠长而空洞。她将册子收进妆匣最底层,那里还放着皇帝赐的白玉梅花簪。三天,她只有三天时间准备这场赌局。而现在,筹码已经备好,只等明日落子。

***

第三日清晨,天色灰白。

苏清辞醒得很早,或者说,她几乎一夜未眠。青黛进来伺候梳洗时,看见她眼底的青黑,忍不住低声道:“美人,要不今日还是别去了?您脸色这样差……”

“必须去。”苏清辞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
她坐在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。青黛为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髫髻,插上那支白玉梅花簪,又选了件月白色绣银线梅花的宫装——素雅,不张扬,却透着几分清冷的气韵。

“楚王殿下今日离京,按惯例辰时三刻入宫向太后、皇上辞行。”苏清辞缓缓道,“辞行后,他通常会从西华门出宫,途中会经过御花园。观鱼亭是必经之路。”

这是她让小顺子打听来的消息。

楚王周景琰每次离京前的行程,几乎都是固定的。这位手握重兵的藩王,行事看似桀骜不羁,实则极重规矩——至少在面子上,他从不给人留下把柄。

“美人怎么知道楚王会在观鱼亭停留?”青黛一边为她整理衣襟,一边问。

苏清辞没有回答。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是在赌。

赌楚王对“观鱼亭”这个地方还有印象——那是他们第一次“偶遇”的地方。赌这位桀骜的王爷,会对她这个“冷宫弃妃”产生一丝好奇。赌他……会停下来。

这很冒险。

但宫里的每一步,都是在冒险。

***

辰时二刻,苏清辞带着青黛出了听雨阁。

冬末的清晨,寒意依然刺骨。宫道两旁的枯树枝桠在风中摇晃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远处传来钟声,是慈宁宫晨祷的时辰。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气息,混合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。

御花园里很安静。

这个时辰,妃嫔们大多还在梳妆,宫人们忙着洒扫。只有几个太监在远处修剪花木,动作迟缓而机械。园中的湖水结了薄冰,在晨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。观鱼亭就建在湖心,一条九曲回廊连接岸边。

苏清辞走上回廊。

木质的廊桥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湖面的寒气扑面而来,带着水腥味和冰凉的湿意。她走到观鱼亭中央,停下脚步。

亭子不大,四面通透,只有一圈朱漆栏杆。中央的石桌上刻着棋盘,黑白棋子散落一旁——大约是昨日有人在此对弈,还未收拾。亭角挂着一串铜铃,在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。

叮铃……叮铃……

像某种不安的预兆。

苏清辞站在亭中,望向西华门的方向。

从这里,可以看见宫墙外隐约的街市轮廓,还有更远处灰蒙蒙的山峦。楚王的马车,应该已经进宫了。此刻,他或许正在慈宁宫向太后辞行,或许已经在乾清宫面见皇帝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
晨光渐渐明亮,灰白的天幕转为淡青色。园中的雾气开始消散,露出枯黄的草地和光秃的假山。远处传来鸟鸣,清脆而短促,很快又归于寂静。

青黛站在她身后,双手紧紧交握,指节泛白。

“美人……”她低声唤道。

苏清辞没有回头。

她的目光依然望着西华门的方向,身体站得笔直,像一株在寒风中挺立的梅树。月白色的宫装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发间的白玉簪子折射出清冷的光。

她在等。

等一个机会。

等一场……赌局。

***

脚步声传来时,苏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那不是宫人细碎的步伐,也不是妃嫔轻盈的足音。那是沉稳、有力、带着某种节奏感的脚步声——属于一个常年习武的男人。

她缓缓转过身。

回廊尽头,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观鱼亭走来。

周景琰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金蟒纹的亲王常服,外罩墨色大氅,腰间束着玉带,悬挂着一柄镶宝石的短刀。他的步伐很大,却并不急促,反而透着几分闲适。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,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。那双眼睛——苏清辞记得那双眼睛,锐利,深邃,像北境的夜空。

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,都是身材魁梧、面容冷峻的汉子,腰间佩刀,步伐整齐。

三人走近观鱼亭。

青黛连忙退到一旁,躬身行礼。苏清辞深吸一口气,上前两步,屈膝行礼:“妾身苏氏,见过楚王殿下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稳,没有颤抖。

周景琰停下脚步。

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从上到下,打量得很仔细。那目光像某种实质的东西,带着重量和温度,让苏清辞感到皮肤微微发紧。

片刻的沉默。

只有风声,和铜铃细碎的声响。

“苏美人。”周景琰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,“这么早,在御花园赏景?”

“是。”苏清辞直起身,抬起眼看他,“冬日湖景别有一番韵味,妾身闲来无事,便来走走。”

她说得很自然,仿佛真的只是偶遇。

周景琰笑了笑。

那笑容很淡,未达眼底。他走到亭中,站在栏杆旁,望向湖面。薄冰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,像撒了一湖的碎银。

“北境的湖,这个时节已经冻实了。”他忽然说,“冰层厚得能跑马。孩子们在冰上抽陀螺,猎人在冰上凿洞捕鱼。那景象,比这御花园热闹得多。”

他的语气很随意,像在闲聊。

但苏清辞听出了别的东西。

一种……怀念?或者,是某种暗示?

“妾身未曾见过北境风光。”她轻声说,“只听人说过,北地苦寒,冬日漫长。”

“苦寒是真。”周景琰转过身,看向她,“但北境人也最坚韧。零下三十度的风雪里,照样放牧、狩猎、戍边。只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只是近年旱情严重。”苏清辞接过了话头。

周景琰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
“美人也知道北境旱情?”

“妾身闲读杂书,偶有涉猎。”苏清辞垂下眼,声音依然平稳,“听闻北境连年干旱,草场退化,河流枯竭。去岁冬雪又少,今春恐有蝗灾之患。将士戍边已是不易,百姓生计更是艰难。”
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斟酌过。

周景琰没有立刻接话。

他看着她,目光更深了。那双锐利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——探究,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兴味?

“美人倒是关心国事。”他缓缓道。

“妾身不敢妄议国事。”苏清辞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“只是……读史时看到,前朝也曾有北境大旱,饿殍遍野,流民四起,最终酿成民变。妾身愚钝,每每思及,便觉心惊。”

她在试探。

试探楚王对旱情的重视程度。

试探他……是否值得她冒险。

周景琰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
那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些,却也更让人捉摸不透。

“美人读的是哪本史书?”他问,“前朝北境旱灾,史官记载简略,只说‘岁饥,民有流徙’。美人却能看出‘饿殍遍野,流民四起’?”

苏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——太急了。不该说得这么具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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