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惯例,藩王离京前一日,会入宫向皇帝辞行。辞行之后,可能会在宫中短暂停留,与太后、皇后请安,也可能……在御花园走走。
御花园。
苏清辞睁开眼睛,眼神清明。
她需要一个“偶遇”。
一个看似偶然,实则精心安排的相遇。
在御花园,在楚王辞行之后,在他离宫之前。
她要亲自将这份“十策”交给他。
但要怎么说?
直接说“这是我写的”?
不行。
太直白,太危险。
必须换个说法。
苏清辞重新拿起笔,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:
“妾身闲读古籍,偶见前人应对旱蝗之策,觉其法甚妙,特誊录整理,成此十策。闻殿下不日将返北境,北地苦旱,将士百姓皆不易。妾身深居宫中,无以为助,唯以此册相赠,或可供殿下参详。若有一二可用之处,则幸甚。”
她反复读了几遍,修改了几个词。
语气要恭敬,理由要冠冕堂皇——为边关将士,为黎民百姓。内容要撇清关系——只是“誊录前人策”,不是自己的见解。
这样,就算这份东西被皇帝看到,她也有说辞。
只是“誊录”,只是“赠书”,只是“一片好心”。
至于楚王信不信……
苏清辞放下笔,看向窗外。
阳光正好,庭院里的积雪开始融化,滴滴答答的水声从屋檐传来。空气中有潮湿的泥土气息,混合着远处飘来的梅花香。
她不知道楚王会怎么想。
那个桀骜不驯的藩王,那个眼神锐利的男人,会不会看穿她的心思?会不会觉得她在利用他?会不会……根本不屑一顾?
但这是目前唯一的路。
她必须走。
***
午后,小顺子回来了。
他脸色有些发白,进门时还回头看了看门外,确认无人跟踪,才关上门。
“美人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有情况。”
苏清辞放下手中的书:“说。”
“奴婢今日在御花园附近,看见王太医从长春宫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药包。”小顺子喘了口气,“奴婢悄悄跟了一段,发现他没回太医署,而是去了……去了谢编修住的那条巷子。”
苏清辞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谢编修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手指已经收紧。
“是。”小顺子点头,“王太医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人。后来来了个小厮模样的人,两人说了几句话,王太医就把药包给了那人。那人……进了谢编修家的后门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青黛站在一旁,脸色也变了。
王太医,长春宫的御用太医,去给谢云澜送药?
这太蹊跷。
“你看清了?”苏清辞问,“确定是谢编修家?”
“确定。”小顺子说,“那条巷子奴婢去过,谢编修家后门有棵老槐树,奴婢记得清楚。”
苏清辞闭上眼睛。
萧贵妃这是……一箭双雕?
一边调查她的用药记录,一边给谢云澜送药?
送的是什么药?
毒药?陷害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“还有。”小顺子继续说,“奴婢回来时,在内务府附近撞见了福安公公。他正跟一个小太监说话,奴婢隐约听到‘苏美人’‘用药’‘记录’这几个词。等奴婢走近,他们就不说了。”
果然。
萧家已经动手了。
太医署、内务府、谢云澜——三条线同时推进。
苏清辞睁开眼睛,眼神冷冽。
“小顺子。”她说,“从今日起,你不要再去御花园那边了。专心盯着内务府和太医署的动向,特别是王太医和福安公公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苏清辞顿了顿,“想办法打听一下,谢编修近日身体如何,有没有请太医。”
小顺子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:“美人怀疑……”
“我只是担心。”苏清辞打断他,“去吧。”
小顺子退下后,苏清辞坐在椅子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将房间染上一层暖金色。但她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,一阵阵发冷。
萧家的动作比她想象的更快。
也更狠。
他们不仅要对付她,还要把谢云澜拖下水。
若谢云澜“突然病倒”,或“用药不当”,而她又恰好与谢云澜有书信往来……
那就是死局。
苏清辞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不能乱。
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乱。
她还有时间。
楚王三日后离京。
她必须在三日内,完成与楚王的“交易”。
这是她破局的唯一机会。
***
傍晚时分,小安子回来了。
他带回了一个好消息。
“美人,小福子答应了。”小安子低声说,“他说皇后娘娘近日精神尚可,前日还召了沈夫人入宫说话。沈夫人是皇后娘娘的母亲,在宫中待了半日才走。”
苏清辞点点头:“还有呢?”
“小福子还说,皇后娘娘最近常抄佛经,说是为北方旱情祈福。”小安子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,“这是小福子偷偷带出来的——皇后娘娘抄经时用的香灰。他说皇后娘娘用的都是上好的檀香,这香灰还留着香气。”
苏清辞接过纸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香灰,果然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,清雅而沉静。
她心中一动。
“青黛。”她转头,“去把我那套《金刚经》抄本拿来。”
青黛应声去取。
那是苏清辞前些日子闲来无事抄的,用的是上好的宣纸,字迹工整清秀。她原本只是练字消遣,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。
“小安子。”苏清辞说,“明日一早,你把这套《金刚经》送去坤宁宫,就说我听闻皇后娘娘为旱情祈福抄经,心中感佩,特将自己抄录的经书奉上,愿为娘娘祈福略尽绵力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再备一份安神香——用我前日调制的那个方子,就说是我自己配的,有安神静心之效,请娘娘试用。”
送礼要送到心坎上。
皇后为旱情祈福抄经,她就送经书。
皇后体弱需要静养,她就送安神香。
不贵重,不张扬,但用心。
小安子躬身: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苏清辞挥挥手。
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暮色渐浓,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远处传来钟声,悠远而沉重,是宫门下钥的时辰了。
苏清辞走到窗边,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。
赤金色的云层层层叠叠,像燃烧的火焰,又像流淌的熔金。宫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只留下黑沉沉的剪影。
三日后。
楚王离京。
她只有三天时间,准备那份“十策”,准备那场“偶遇”,准备……那场可能改变一切的交易。
风险很大。
但值得一试。
苏清辞转身,走回桌案前,重新拿起笔。
墨汁已经干了,她重新研墨。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墨香弥漫开来,清冽而悠长。
她铺开新的宣纸,开始誊写那份“北境旱情应对十策”。
这一次,她写得更加认真。
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都反复斟酌。
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建议。
这是她的筹码。
是她与楚王交易的筹码。
也是她……晋位的希望。
烛火点燃时,她已经写完了前三策。
烛光摇曳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晃动。窗外已经完全黑了,只有宫灯在远处闪烁,像夜空中的星辰。
苏清辞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还有七策。
还有两天。
时间紧迫,但她不能急。
必须稳。
必须准。
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拿起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墨迹晕开,像某种无声的誓言。
这一局,她必须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