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说傻话。”苏清辞打断她,声音虽然疲惫,却异常坚定,“你做得很好,青黛。你保护了我。没有你,他们可能已经用更残忍的手段逼我认罪了。”她隔着栅栏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青黛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背,触感冰凉。“疼吗?”
青黛用力摇头,眼泪却流得更凶:“不疼……娘娘,您的手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苏清辞收回手,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污,大多是青黛的。“听着,青黛,我们一定会出去。我向你保证。”
青黛看着她眼中那簇不曾熄灭的火焰,用力点了点头,尽管每一下点头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。
主仆二人隔着栅栏,在昏黄的灯光和浓重的血腥味中,静静对视了片刻。一种超越主仆的、在绝境中淬炼出的情谊,在沉默中流淌。
就在这时——
牢房外的甬道里,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是狱卒那种沉重、拖沓的步子,而是刻意放轻、带着犹豫和警惕的细碎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苏清辞和青黛同时屏住了呼吸。青黛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,苏清辞则迅速将染血的布片和粗陶碗踢到稻草堆下藏好,自己挪到栅栏边,做出倚靠休息的姿态,眼睛却紧紧盯着甬道方向。
脚步声在她们牢房外停住了。
片刻的寂静。然后,一个灰扑扑的、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食盒,从栅栏下方的缝隙里,被快速地推了进来。食盒撞到苏清辞的脚边,停了下来。
推食盒的人没有露面,也没有说话。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快速远离,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苏清辞盯着脚边的食盒。很普通的木质食盒,甚至有些破旧,盖子上有油渍。这绝不是慎刑司正常派发的饭食——那些都是直接扔进来的,不会用食盒,更不会这么“客气”地推到她脚边。
她等了几息,确认外面再无声响,才迅速将食盒拿到身边,打开盖子。
上层是几个冷硬的、已经有些发干的馒头,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。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牢饭,甚至比平时还差些。
苏清辞的心却提了起来。送饭的人行为诡异,绝不会只是为了送这点东西。她拿起一个馒头,捏了捏,又掰开看了看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她放下馒头,又去看那碟咸菜,用指甲拨弄了一下,也没有异常。
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食盒本身。很浅的两层。她敲了敲底层,声音有些空。她小心地抠住底层边缘,用力一掀——底层木板被掀开了。
下面不是实心的,有一个浅浅的夹层。
夹层里,没有金银,没有药粉,只有一张被揉得皱巴巴、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条。
苏清辞的心跳骤然加速。她迅速取出纸条,借着甬道里极其微弱的光线,展开。
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烧过的木炭写的,笔画粗细不均,有些地方已经模糊:
“刘嬷嬷,浣衣局,贪财,怕死。李。”
只有十个字。
但苏清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像黑暗中骤然点燃的火把。
李!是李德!那个被她用了【忠心符】的慎刑司小太监!
【忠心符】起作用了!他真的在暗中传递消息!
“刘嬷嬷,浣衣局……”苏清辞在心中默念,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心上。浣衣局,那是负责浆洗宫中衣物的地方,人员混杂,多是年老或犯错的宫人。刘嬷嬷……制作诅咒人偶需要针线、布料,浣衣局的老嬷嬷们常年与针线布料打交道,有这门手艺,不奇怪。而且浣衣局地位低下,容易被人用钱财或威胁控制。
“贪财,怕死。”——这是李德对刘嬷嬷性格的判断,也是突破口。
关键的人证,找到了!
狂喜只持续了一瞬,立刻被更现实的冰冷问题覆盖。知道了是谁,然后呢?她身陷暗牢,如何接触浣衣局的刘嬷嬷?如何让她开口作证?就算她能想办法传讯出去,外面的人——林素问?谢云澜?——又该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,找到一个贪财怕死的浣衣局老嬷嬷并取得她的证词?
而且,李德冒险传讯,说明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。他不敢,也不能做得更多。
苏清辞捏着纸条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纸条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。她抬头看了看甬道尽头那盏摇曳的油灯,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像无数窥探的眼睛。
不能留。
这纸条是铁证,一旦被发现,李德必死无疑,这条刚刚建立的、脆弱的线索也会彻底断掉。
她没有任何犹豫,将纸条凑到油灯旁——灯焰在栅栏外,她够不到。她迅速从稻草堆里抽出几根相对干燥的草茎,拧成更细的一股,伸到栅栏外,小心翼翼地引燃一端。草茎燃起微弱的火苗,带着呛人的烟味。
她将纸条凑到火苗上。
粗糙的纸张边缘卷曲、焦黑,迅速被火焰吞噬,化作一缕青烟和几点灰烬,飘散在污浊的空气中。最后一点火星在她指尖熄灭,留下一点灼热的刺痛。
她将灰烬碾碎,混入地上的尘土里,不留一丝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重新靠回栅栏,闭上眼睛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刘嬷嬷,浣衣局,贪财,怕死。
如何离开这暗牢?如何接触她?如何让她开口?
皇帝承诺的三日之期,已经过去了一天。剩下的时间,不多了。
隔壁,青黛微弱的声音传来:“娘娘……有办法了吗?”
苏清辞睁开眼,看向黑暗中青黛隐约的轮廓,那双眼睛在微弱光线下,依然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期待。
“有线索了。”苏清辞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,“青黛,好好养伤。接下来,我们需要等一个机会。”
“等什么机会?”
苏清辞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越过栅栏,投向甬道深处无边的黑暗,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宫墙,看到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乾元殿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亲自审问的承诺兑现。
等一个,能在御前,与敌人当面对质的机会。
而刘嬷嬷这个名字,将成为她手中,第一把刺向敌人要害的匕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