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婕妤回到自己居住的偏殿,关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心脏仍在狂跳。殿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、惨淡的月光,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。她走到妆台前,颤抖着手拉开最底层一个隐秘的抽屉,指尖触碰到里面用油纸紧紧包裹着的、硬邦邦的物件——那是两个粗糙扎成的人偶,以及几张用暗红色液体写满诡异符号的符纸。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,她猛地缩回手,仿佛被烫到一般。黑暗中,她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,还有萧贵妃那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:“十日后……必须功成。”她深吸一口带着灰尘味的冰冷空气,重新将抽屉推回,严丝合缝。还有十天。这十天,每一刻都变得无比漫长,也无比危险。
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。
寒衣节前三日。
夜已深沉,万籁俱寂。听雨阁内,白日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炭火余温早已散尽,空气里弥漫着深秋特有的、渗入骨髓的寒意。窗外没有风,只有一片死寂,连虫鸣都听不见半分。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,只透出些许惨淡的灰白,勉强映出窗棂模糊的影子。
青黛睡在外间的小榻上,身上盖着不算厚的棉被。她白日里跟着苏清辞整理内务,又去尚食局领了份例,累得腰酸背痛,此刻睡得正沉。可不知怎的,睡到半夜,小腹一阵胀意袭来,将她从睡梦中唤醒。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眼前一片漆黑。殿内没有点灯,只有从门缝和窗纸透进来的、极其微弱的天光,让她勉强能分辨出家具的轮廓。寒意顺着被子的缝隙钻进来,她打了个哆嗦,犹豫了一下,还是挣扎着爬起身,摸索着披上外衣。
内室里传来苏清辞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,主子似乎睡得安稳。
青黛轻手轻脚地下了榻,穿上鞋,摸索着朝后殿角落的净房走去。听雨阁偏僻,净房设在殿后一个小隔间里,需要穿过一段不长的走廊。走廊没有窗,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青黛对这里早已熟悉,闭着眼睛也能摸到路,只是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吵醒了主子。
就在她快要走到净房门口时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不是内急催促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,让她浑身的汗毛在瞬间竖了起来。
她听到了声音。
极其轻微,极其短暂,几乎像是错觉。
但那声音确实存在过——从后院墙根的方向传来。不是风声,不是虫鸣,而是一种……窸窸窣窣的,像是用什么东西在摩擦、在挖掘泥土的声音。
青黛屏住了呼吸,整个人僵在原地,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,侧耳倾听。
夜,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刚才那声音仿佛只是她的幻觉。
可青黛的心却越跳越快。她想起前几日主子与林太医的对话,想起林太医那句隐晦的提醒:“……越是临近大节,越要当心。有些脏东西,就喜欢趁着人多眼杂、规矩松懈的时候作祟。”她也想起这几日,主子虽然表面平静,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夜里看书的时间也长了,有时还会对着窗外发呆。
不是幻觉。
青黛猛地转身,也顾不上内急了,踮着脚尖,用最快的速度、最轻的步伐,几乎是飘回了内室门口。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,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吱呀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主子……”她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床帐内,苏清辞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瞬,随即传来带着睡意的、略显沙哑的声音:“青黛?怎么了?”
“主子,您醒醒。”青黛凑到床前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,“后院……后院墙根那边,好像有动静。”
床帐被猛地掀开。
苏清辞坐起身,身上只穿着白色的寝衣,长发披散在肩头。月光透过窗纸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那双原本带着睡意的眼睛,在瞬间变得清明锐利,如同暗夜里骤然点亮的寒星。
“什么动静?”她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,却异常冷静。
“奴婢起夜,走到后廊时,听到墙根那边…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……像是有人在挖土。”青黛语速很快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声音很短,一下就没了,但奴婢肯定没听错。”
苏清辞的心沉了下去。
林素问的提醒,萧贵妃那毫不掩饰的敌意,王婕妤近日的异常安静,还有即将到来的、肃穆而敏感的寒衣节宫祭……所有的线索和预感,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,指向一个清晰而危险的结论。
有人,要动手了。而且,很可能就在这几日。
她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。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,让她彻底清醒。“别点灯。”她低声吩咐,顺手抓起搭在床边的外袍披上,“走,去后窗看看。”
主仆二人摸黑行动。青黛对听雨阁的布局了如指掌,即使在一片漆黑中,也能准确地避开桌椅。苏清辞跟在她身后,脚步放得极轻,呼吸也控制得又缓又浅。两人如同两只夜行的猫,悄无声息地穿过内室,来到通往后院的那扇小窗前。
这扇窗位置偏僻,平日里很少打开,窗纸也有些老旧泛黄。苏清辞示意青黛停下,自己则缓缓地、极其小心地,将脸贴近窗纸破损的一个极小缝隙。
缝隙只有指甲盖大小,视野有限。
她眯起眼睛,努力适应外面更暗的光线,朝青黛所说的墙根方向望去。
今夜云厚,月光稀薄。后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之中,只能勉强看清近处几株枯树的轮廓,更远的地方便隐没在沉沉的黑暗里。墙根处更是阴影浓重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苏清辞凝神看了许久,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,安静得可怕。
就在她几乎要怀疑是不是青黛听错了,或者只是什么夜行动物弄出的声响时——
阴影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整体的移动,而是一个局部的、矮小的轮廓,在墙根下某处,短暂地起伏了一下。动作很快,幅度很小,伴随着极其细微的、几乎被距离和墙壁阻隔得听不见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铲子或什么工具插入泥土,又带起泥土的摩擦声。
紧接着,那矮小的轮廓似乎完成了什么,迅速缩回,然后以惊人的敏捷,贴着墙根阴影,朝远离听雨阁的方向快速移动,几个呼吸间,便消失在后院另一侧的黑暗拐角处,再也看不见了。
整个过程,从苏清辞注意到动静到人影消失,不过十几息的时间。
快,且安静。
若非青黛恰好起夜,若非苏清辞一直心存警惕,这深夜里的短暂异动,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苏清辞保持着贴在窗缝上的姿势,一动不动,又等了好一会儿。直到确认后院再也没有任何声响和异动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,她才缓缓直起身。
后背,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,被寝衣吸去,带来冰凉的黏腻感。
“主子,您看到了吗?”青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压抑的紧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