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,高无庸走了进来。他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,脸上带着惯常的、看不出情绪的笑容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苏才人。”高无庸躬身行礼。
苏清辞站起身:“高公公。”
“陛下传才人到乾清宫偏殿问话。”高无庸直起身,声音平稳,“请才人随奴才走一趟。”
苏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只微微颔首:“有劳公公带路。”
青黛紧张地看着她,苏清辞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,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裙。月白色的襦裙,浅青的半臂,头发只用一根梅花玉簪简单绾起。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束,确认没有任何不妥,这才跟着高无庸走出屋子。
院门在身后关上。
初冬的清晨,空气清冷而干燥。宫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。远处传来钟鼓声,悠长而庄严,那是早朝结束的信号。苏清辞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香火味,还有御膳房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——虽然今日各宫的早膳都停了,但御膳房本身的气味已经渗透进这座宫殿的每一块砖石。
她跟着高无庸,沿着宫道往前走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,啪嗒,啪嗒。偶尔有太监宫女经过,见到高无庸都连忙退到路边躬身行礼,目光却偷偷瞟向苏清辞,带着好奇和探究。
苏清辞目不斜视。
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。皇帝传召,问话,乾清宫偏殿……结合昨夜尚食局的事,答案已经呼之欲出。皇帝想知道她对这件事的看法。为什么?因为隐龙卫汇报了她对尚食局的留意?还是因为中秋宴上那首词,让他觉得她或许有些不一样的见识?
无论哪种,这都是机会。
但也是陷阱。
她必须把握好分寸。既要展现能力,又不能显得过于“能干”。既要切中要害,又不能触及太深层的利益。既要让皇帝看到她的价值,又不能让他觉得威胁。
这就像走钢丝。
一步踏错,万劫不复。
“才人,到了。”高无庸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苏清辞抬起头。
面前是乾清宫的侧门,朱红色的门扉紧闭,门上钉着金色的门钉,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两个侍卫站在门两侧,穿着铁甲,手持长戟,面无表情。
高无庸上前,低声说了几句。侍卫点头,推开侧门。
门内是一条长长的回廊,廊柱漆成暗红色,地上铺着青石板。回廊两侧挂着宫灯,虽然现在是白天,但灯罩里的蜡烛已经点燃,散发出柔和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龙涎香气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、属于权力的压抑感。
苏清辞跟着高无庸走进回廊。
脚步声在廊中回荡,啪嗒,啪嗒。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稳而有力。她深吸一口气,让清冷的空气充满胸腔,然后缓缓吐出。
冷静。
她必须冷静。
回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,门虚掩着。高无庸在门前停下,躬身道:“陛下,苏才人到了。”
里面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高无庸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
苏清辞走了进去。
乾清宫偏殿比正殿小一些,但依然宽敞庄严。殿内铺着深色的地毯,踩上去柔软无声。正对着门的是一张紫檀木书案,案后坐着周景珩。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。晨光从右侧的窗户照进来,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书案上摊开着奏折,笔墨纸砚摆放整齐。左侧的博古架上陈列着瓷器、玉器,右侧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笔法苍劲,意境悠远。空气中除了龙涎香,还有墨汁的微苦,以及某种淡淡的、属于木头的清香。
苏清辞走到书案前,屈膝行礼: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,姿态恭敬。
周景珩抬起眼,看着她。
这是他第二次单独见她。第一次是在中秋宴后,她跪在殿中,背脊挺直,眼神清澈。那时他就觉得,这个女人有些不一样。而现在,她站在他面前,穿着素雅的衣裙,头发简单绾起,脸上没有脂粉,却有一种清冷而坚韧的气质。
像一株在风雪中挺立的梅。
“平身。”周景珩开口。
“谢陛下。”
苏清辞站起身,垂手而立。她能感觉到周景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那种目光带着审视,带着探究,像要将她看透。她没有回避,也没有紧张,只是平静地站着,目光落在书案前的地毯上——那里绣着繁复的云纹,金色的丝线在光线下微微发亮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,滴答,滴答。
“知道朕为什么传你来吗?”周景珩问。
苏清辞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睛,像深潭,表面平静,底下却藏着暗流。她看到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,小小的,清晰的。
“臣妾愚钝,请陛下明示。”她说。
周景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手边的茶盏,喝了一口茶,然后放下。茶盏与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轻响。
“尚食局的事,听说了吗?”他问。
“听说了。”苏清辞说,“今早宫女议论,说尚食局有数人食物中毒,陛下已下令严查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周景珩看着她,“朕听说,你前些日子,似乎对尚食局有所留意。”
苏清辞的心微微一紧。
果然。
隐龙卫汇报了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只微微躬身:“回陛下,臣妾确曾路过尚食局。因份例用度被削减,对食材供应多留了份心,偶然看到一些现象,心中存疑。”
“什么现象?”周景珩问。
苏清辞斟酌着措辞:“臣妾看到尚食局运入的食材,与运出的废料,比例略异。又曾听到杂役抱怨,说米粮陈旧,煮出来的粥有异味。当时只以为是偶然,未敢多想。如今发生中毒事件,才觉得……或许并非偶然。”
她停住了。
周景珩看着她:“说下去。”
苏清辞深吸一口气:“若只是个别食材问题,或为偶然。但若结合此前异常,恐是积弊所致。比如采购环节以次充好,仓储管理不善,甚至……账目不清,导致劣质食材流入。”
她每说一句,都观察着周景珩的表情。
但周景珩脸上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那双眼睛更深了些。
“你一个深宫女子,如何懂得这些?”他问。
苏清辞垂下眼:“臣妾少时在家,曾随母亲管理家务,略知采购、仓储之事。入宫后,又因处境艰难,对用度开支格外敏感。这些不过是生活常理,并非什么高深学问。”
她说得谦逊,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。
周景珩沉默了片刻。
殿内的光线在移动,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,照在博古架的瓷器上,反射出柔和的光。更漏又滴了一声,时间在流逝。
“若依你之见,”周景珩缓缓开口,“此事当如何查,如何改?”
苏清辞的心跳加快了。
真正的考验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