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完全笼罩了兰台轩。
青黛点亮灯烛,暖黄的光晕开,照亮了简陋的屋子。苏清辞坐在案前,没有动。窗外传来更鼓声,一更天了。她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灰烬彻底熄灭,只剩下一小撮白色的灰。风从窗缝吹进来,灰烬轻轻扬起,又落下。
她忽然想起谢云澜那双清澈的眼睛,想起他说“才人竟有如此胸怀”时的郑重。知音难觅,但知音也可能是最危险的窥探者。她必须更小心。
正想着,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是重重的叩门声。
青黛吓了一跳:“这么晚了,会是谁?”
苏清辞站起身,月白色的衣袖垂下来,袖口的缠枝纹在灯光下泛着暗光。她走到门边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叩门声又响了三下,这次更重了。
“开门!内务府的!”一个粗哑的嗓音在门外响起。
青黛看向苏清辞,苏清辞点了点头。
门闩拉开,院门吱呀一声打开。门外站着两个太监,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,身材微胖,脸上堆着笑,但那笑意未达眼底。他身后跟着个小太监,手里提着盏灯笼,昏黄的光照出两人脸上细密的汗珠——显然是一路急走过来的。
“苏才人安好。”中年太监拱了拱手,声音里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,“奴才姓李,在内务府当差。奉总管之命,来给才人送这个月的份例。”
苏清辞的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手上。
李太监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,笑容更深了些:“才人莫怪,这个月宫中用度紧张,各宫各院的份例都减了三成。总管说了,兰台轩位置偏远,才人又深居简出,想来也用不了太多东西,所以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掏出一张单子,展开来念:“月例银子,原定二十两,减为十五两。炭火,原定五十斤,减为三十斤。茶叶,原定半斤,减为三两。绸缎布匹……这个月就免了。”
青黛的脸色变了变。
苏清辞却神色平静:“李公公辛苦了。不知这用度紧张,要持续到何时?”
“这个嘛……”李太监收起单子,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,“得看宫中的情况。若是哪位主子娘娘体恤,替才人说句话,或许下个月就能恢复。若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那未尽之意再明显不过。
苏清辞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,递过去:“有劳李公公跑这一趟。天黑了,路上小心。”
李太监接过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,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真实:“才人客气了。那奴才就不打扰了。”
两人转身离去,灯笼的光在夜色中摇晃,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青黛关上门,转过身时眼圈已经红了:“小主,他们这是明摆着欺负人!什么用度紧张,分明是……”
“是萧贵妃的手笔。”苏清辞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她终于动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炭火减了二十斤,这个冬天怎么过?还有茶叶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苏清辞走回案前坐下,“青黛,去把银子收好。十五两,够我们撑一阵子了。”
青黛咬着嘴唇,没再说话,默默地去收拾东西。
烛火在灯罩里跳动,将苏清辞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她看着那跳动的火焰,心中一片清明。
萧贵妃的报复,终于来了。
不是明面上的刁难,不是当众的羞辱,而是这种看似合情合理、实则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。克扣用度,让她在寒冬里受冻,让她连一杯像样的茶都喝不上,让她在日复一日的窘迫中消磨意志,最终要么低头,要么……
要么想办法自救。
苏清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咚,咚,咚。
节奏缓慢而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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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藏书阁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,在青石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柱。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,在光柱中缓缓旋转,像无数微小的星辰。书架上,成千上万的典籍整齐排列,竹简的霉味、纸张的墨香、还有淡淡的樟脑气息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时间的味道。
苏清辞站在农桑类书架前,手指拂过一本本厚重的线装书。《齐民要术》《农桑辑要》《农政全书》……这些书在宫中并不受重视,书脊上落了一层薄灰。她抽出一本《农政全书》,翻开。
书页泛黄,字迹工整,记录着各种农作物的种植方法、水利工程的修建、农具的改良。她看得入神,连身后有人走近都未察觉。
“苏才人。”
清朗的男声响起,带着几分试探。
苏清辞转过身。
谢云澜站在三步之外,穿着一身青色官袍,腰间系着墨色腰带,头戴乌纱帽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。他手里拿着一卷书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《农政全书》上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谢大人。”苏清辞合上书,微微颔首。
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在阳光下清晰可见,像一层薄纱。远处传来翻书的声音,还有几个翰林院官员低声交谈的嗡嗡声,但这些声音都显得遥远而模糊。
谢云澜斟酌着开口:“中秋宴上,才人所吟之词,旷达高远,下官拜服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苏清辞静静听着。
“不知才人可还有其余佳作?或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,“此词可有全名、词牌?”
问得小心翼翼,既想探究,又怕唐突。
苏清辞心中警铃大作。
这是来查“版权”的?
她保持着面上的平静,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。粗糙的纸张触感传来,带着岁月的痕迹。她闻到谢云澜身上淡淡的墨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气味——那是属于文人的、干净的气息。
“谢大人过誉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,“不过是偶有所感,信口胡诌,当不得‘佳作’二字。”
她顿了顿,迎上谢云澜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清澈而专注,像一潭深水,映着她的倒影。
“词名《水调歌头》。”她说,“乃古调。”
古调。
两个字,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。古调新填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至于这古调从何而来,宫中典籍浩如烟海,谁又能一一查证?
谢云澜却眼睛一亮。
“古调新填,更见才情!”他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,“才人过谦了。”
他的目光又落回她手中的书:“下官观才人今日所阅,似是农桑之书?”
试探之后,是寻找共同话题。
苏清辞心中一动。
或许……这是个机会?
她将《农政全书》轻轻放回书架,手指拂过书脊上那层薄灰。灰尘在阳光下扬起,细小的颗粒在空中飘浮。她闻到灰尘的气息,还有纸张特有的、略带酸涩的味道。
“闲来无事,翻看一二。”她转过身,看向窗外。
窗外是一小片庭院,几株老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在秋风中瑟瑟作响。阳光照在枯黄的草地上,几只麻雀在草丛中跳跃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“只觉民生多艰。”她轻声说,“米粮之事,关乎根本。”
话音落下,藏书阁里安静了一瞬。
远处翻书的声音停了,那几个低声交谈的官员也安静下来。阳光从高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缓缓沉降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谢云澜看着她。
他看着这个站在书架前的女子,月白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袖口的缠枝纹精致而内敛。她的侧脸线条清晰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她说话时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。
民生多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