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辞在黑暗中睁着眼,直到窗纸透出第一缕灰白。她起身披衣,推开房门。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,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。院中的老槐树上停着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青黛揉着眼睛从厢房出来:“小主,您起这么早?”话音未落,院门被叩响了。声音很轻,却让主仆二人都是一怔。这么早,会是谁?
青黛快步过去开门,门外站着个面生的小太监,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,上面盖着素色绸布。
“奴才奉德妃娘娘之命,给苏才人送些安神香来。”小太监声音尖细,垂着眼,“娘娘说,昨夜宫宴喧闹,怕才人睡不安稳,这香是太医院特制的,点了能安神静心。”
苏清辞接过托盘,绸布掀开,里面是几支细长的线香,用红纸裹着,散发着淡淡的檀木和草药混合的气味。她心中微动——德妃的动作,比预想的还要快。
“替我谢过德妃娘娘。”她示意青黛取些碎银打赏。
小太监接过银子,躬身退下,脚步轻得像猫。
青黛关上门,回头看着那香:“小主,这香……”
“收起来,别用。”苏清辞将托盘递给她,“德妃的东西,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。”
青黛脸色一白,赶紧将香收进柜子深处。
这只是开始。
接下来的几天,兰台轩的门槛几乎被踏破。
先是贤妃派人送来一盆开得正盛的秋菊,说是“见才人气质如菊,特赠此花以表心意”。接着是几个低位妃嫔结伴来访,话里话外都是打探那首词是如何写出来的,眼神里藏着羡慕和嫉妒。甚至有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宫女,路过兰台轩时也会放慢脚步,偷偷朝里张望。
苏清辞一一应对,客气而疏离。
她将皇帝赏赐的文房四宝摆在案头最显眼处,那两匹锦缎则收进箱笼——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。每日清晨,她照例去给皇后请安,皇后依旧病恹恹地靠在榻上,只说了句“词写得不错”,便挥手让她退下。萧贵妃那边,她一次也没去——去了也是自取其辱。
倒是长春宫安静得反常。
萧贵妃没有召见她,没有为难她,甚至没有在请安时多看她一眼。但这种安静,比明面上的刁难更让人不安。苏清辞知道,那条毒蛇正在暗处盘算,等待时机。
而《水调歌头》,已经在宫廷和部分文官中小范围传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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翰林院,值房。
谢云澜坐在窗边的书案前,手里捏着一支狼毫,笔尖悬在宣纸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吹过时哗啦啦地响,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进来,落在他的衣袖上。
他浑然不觉。
脑海中,那首词还在回荡。
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……”
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……”
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……”
每一个字,每一句,都像凿子一样凿进他心里。中秋宴那夜,他坐在末席,隔着重重人影,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站起来,听着那清冷的声音吟出这些句子。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二十多年读过的书、写过的诗,都成了废纸。
这不是当下流行的婉约词风。
没有闺怨,没有离愁,没有那些缠绵悱恻的儿女情长。
有的是对宇宙的叩问,对人生的思索,对离别的豁达,对团圆的祝愿。意境之高远,情怀之深挚,格局之开阔,是他从未见过的。
谢云澜放下笔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宣纸——那是他凭记忆默写下来的全词。字迹工整,墨色浓淡相宜,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。他展开纸,又读了一遍。
越读,越觉得滋味无穷。
“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……”
他喃喃念着这一句,手指轻轻抚过纸面。墨迹已经干了,触感微涩。窗外传来同僚的谈笑声,有人在讨论新修的《起居注》,有人在争论某位前朝名臣的谥号。但这些声音,都像隔着一层水,模糊而遥远。
谢云澜将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他起身走出值房,穿过长廊,来到隔壁的典籍房。几个年轻的翰林正在整理前朝奏疏,见他进来,纷纷起身行礼。
“谢编修。”
“诸位不必多礼。”谢云澜摆摆手,状似随意地问道,“中秋宴上那首《水调歌头》,诸位可曾听闻?”
“自然听闻!”一个圆脸翰林立刻接话,“如今宫里都传遍了,说是冷宫那位苏才人所作。真真是惊才绝艳,我等自愧不如。”
“是啊,”另一个瘦高个儿感叹,“‘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’,此等胸怀,哪里像是深宫女子能写出来的?”
谢云澜心中一动:“除了这首,可还听说苏才人有其他作品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这倒不曾。”
“听说苏才人入宫前是苏家嫡女,苏家虽是书香门第,但也没听说出过什么大才女……”
“许是深藏不露吧。”
谢云澜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他转身离开典籍房,又去了藏书阁。管理藏书阁的是个老典籍官,姓陈,须发皆白,正戴着老花镜在整理书目。
“陈老。”谢云澜上前行礼。
陈典籍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:“是谢编修啊,有何事?”
“想向陈老打听个人。”谢云澜斟酌着措辞,“中秋宴上作《水调歌头》的苏才人,陈老可曾见过她来藏书阁借阅书籍?”
陈典籍想了想,摇头:“老夫在此三十余年,后宫妃嫔来借书的,屈指可数。苏才人……不曾见过。”
“那她入宫前的诗文集子,藏书阁可有收藏?”
“苏家的藏书倒是有一些,但都是经史子集,没有诗文集子。”陈典籍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谢编修,老夫多句嘴——后宫之事,少打听为妙。”
谢云澜心中一凛,拱手道:“谢陈老提醒。”
他退出藏书阁,站在廊下,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暖意。打听了一圈,一无所获。这更增添了他的好奇——一个从未显露才华的深宫女子,如何能写出这样的词?是天赋异禀,还是另有隐情?
他想起那日在藏书阁的偶遇。
那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,站在书架前,手指拂过书脊,眼神专注而宁静。当时他只觉此女气质不俗,却没想到,她就是苏清辞。
谢云澜深吸一口气,决定再去藏书阁碰碰运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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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午后。
苏清辞带着青黛来到藏书阁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进来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墨香混合的气味,还有淡淡的霉味。书架高耸至屋顶,密密麻麻摆满了书,有些书脊已经泛黄,有些用蓝布套着,上面贴着标签。
青黛小声说:“小主,您真要查农书啊?”
“嗯。”苏清辞走到标注“农桑”的书架前,仰头看着那些厚重的典籍——《齐民要术》《农政全书》《王祯农书》……她抽出一本《齐民要术》,书页泛黄,边缘已经磨损,翻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她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农业状况。
诗词可以惊艳一时,但想要真正站稳脚跟,必须展现对朝廷、对民生有用的价值。而农业,是封建社会的根本。如果她能提出一些切实可行的农政建议,哪怕只是皮毛,也能让皇帝看到她的“务实”和“见识”。
苏清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将书摊在桌上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书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她能看清纸上每一个蝇头小楷。她读得很慢,遇到不懂的术语就停下来思考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藏书阁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的声音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青黛站在门口守着,时不时朝里张望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苏清辞抬起头。
一个青衫文士从书架后转出来,手里捧着几卷书,正朝这边走来。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。他走得不快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。
苏清辞认出了他。
是中秋宴上那个目光灼灼的青衫文士。
也是那日在藏书阁偶遇的人。
她心中微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继续低头看书。
脚步声在她桌前停下。
“下官翰林院编修罗云澜,见过苏才人。”
声音清朗,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激动。
苏清辞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,清澈明亮,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,眼神里藏着探究、欣赏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他行礼的姿势很标准,微微躬身,双手交叠在身前,但用的敬称是“才人”,而非更正式的“小主”。
她在心中快速分析——用“才人”称呼,是对才学的尊重。主动搭讪,是因为那首词。翰林院编修,清贵文官,可能是谢云澜。
“谢大人不必多礼。”苏清辞放下书,起身回了一礼。
她的声音平静,礼貌而疏离。月白色的衣裙随着动作轻轻摆动,袖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她站在那里,身姿挺拔,眼神清明,没有寻常妃嫔见到外臣时的羞涩或慌乱,只有一种从容的审视。
谢云澜直起身,目光落在她桌上的《齐民要术》上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才人在看农书?”
“闲来无事,翻看一二。”苏清辞淡淡道,“谢大人也是来查书的?”
“是。”谢云澜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旁边的桌上,那是几本前朝词集和一本《乐府杂录》。他顿了顿,似乎想说什么,又有些犹豫。
藏书阁里很安静。
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。远处传来几声鸟鸣,清脆悦耳。书架投下长长的影子,将空间分割成明暗交错的部分。墨香和旧纸的气味更加浓郁了,还夹杂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——藏书阁外种着几棵桂花树,正是开花的时节。
苏清辞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平稳而绵长。
也能听到谢云澜略微急促的呼吸声。
她等着他开口。
谢云澜深吸一口气,终于鼓起勇气:“中秋宴上,才人所吟之词,旷达高远,下官拜服。”
来了。
苏清辞心中警铃微响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谢大人过誉了。”
“不知才人可还有其余佳作?”谢云澜问得小心翼翼,眼睛紧紧盯着她,“或是……此词可有全名、词牌?”
他在试探。
试探这首词的来源,试探她是否还有其他作品,试探她的才华到底有多深。
苏清辞迎上他的目光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有文人特有的执着和好奇。她忽然想起系统里关于谢云澜的设定——名满天下的才子,心怀济世之志,是原主穿越前“纸上谈兵”的少年原型,如今已是翰林院编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