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在亥时三刻散场。
苏清辞随着人流离开揽月台,月白的裙摆在宫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。青黛抱着赏赐的托盘跟在身后,脚步轻快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。但苏清辞没有笑。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,两侧的红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像蛰伏的巨兽。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——探究的、嫉妒的、算计的,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。
回到兰台轩,院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青黛点亮灯烛,暖黄的光晕开,照亮了简陋的屋子。苏清辞坐在榻边,看着桌上那套文房四宝,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端砚。成功了第一步,但脚下的路,似乎更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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揽月台上,宴席还在继续。
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。
周景珩抚掌赞道:“好一个‘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’!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。所有人都停下动作,看向御座。皇帝脸上带着罕见的欣赏之色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,亮得惊人。
“此词意境高远,情怀深挚,当为今夜魁首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末席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,“苏氏,你很好。”
金口玉言,直接定调。
满场寂静。
太液池的水声哗啦哗啦,风穿过亭台,吹动灯笼下的流苏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,舞姬们退到一旁,垂首而立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清辞身上——那个刚刚从冷宫出来的废妃,那个月白色的、清瘦的身影。
苏清辞起身行礼:“谢陛下谬赞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没有得意,没有惶恐,只有一种从容的接受。月白的襦裙随着动作荡开涟漪,浅青的半臂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株月下白梅,清冷而坚韧。
周景珩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抹深意。
“赏。”
太监高无庸端着托盘上前,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绸布。他走到苏清辞面前,躬身将托盘呈上。青黛上前接过,绸布掀开一角,露出里面的物件——一套文房四宝,端砚、狼毫、松烟墨、洒金笺,旁边还有两匹锦缎,一匹月白,一匹浅青。
赏赐不算特别厚重。
但这份公开的嘉许和“魁首”之名,意义非凡。
文房四宝,是肯定她的才情。
锦缎的颜色,是记住她今日的模样。
苏清辞再次行礼:“谢陛下赏赐。”
她接过托盘,交给青黛,然后退回座位。每一步都走得稳当,月白的裙摆在灯光下流动,像月光在行走。坐回席位时,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复杂目光——羡慕的,嫉妒的,探究的,更有萧贵妃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恨意。
萧贵妃坐在周景珩下首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,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已经泛白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,她却浑然不觉。她看着苏清辞,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,看着皇帝眼中尚未散去的欣赏,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。
这个贱人。
这个从冷宫爬出来的贱人,竟然敢抢她的风头。
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,用一首词夺走所有人的目光,夺走皇帝的赞赏。
萧贵妃端起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酒液辛辣,灼烧着喉咙,却压不住心中的嫉恨。她放下酒杯,脸上重新挂起笑容,转头对身旁的命妇说着什么,声音娇柔,语气轻快。
但她的眼睛,始终没有离开苏清辞。
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,一根一根扎过去。
苏清辞感觉到了。
她端起面前的酒盅,轻轻抿了一口。酒是温的,带着桂花的甜香,滑过喉咙,暖了肠胃。她没有看萧贵妃,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安静地坐着,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。
宴席继续。
丝竹声重新响起,舞姬们翩翩起舞。但气氛已经变了——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宴席上,都在回味刚才那首词,都在打量那个月白色的身影。
德妃坐在萧贵妃对面,手中把玩着一串碧玉念珠。她的目光在苏清辞和周景珩之间游移,若有所思。这个苏氏,不简单。一首词,不仅惊艳全场,更让皇帝亲自定调“魁首”。这样的才情,这样的心机,若是任由她成长起来……
德妃垂下眼眸,指尖轻轻拨动念珠。
碧玉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贤妃则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苏清辞。她是将门之女,性格直率,最讨厌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。但今晚,她对这个苏氏产生了兴趣——不是因为她长得美,也不是因为她会作词,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的姿态。
那种从容,那种镇定,那种明明身处风口浪尖却依旧云淡风轻的气度。
贤妃端起酒杯,朝苏清辞的方向举了举,然后一饮而尽。
苏清辞看到了。
她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。
谢云澜坐在外围,心潮依旧澎湃。他恨不得立刻离席,去找她,问她这词的来历,问她为何能写出这样的句子。但他不能——这里是宫宴,他是外臣,她是妃嫔。
他只能坐着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试图压下心中的激动。
酒液入喉,却浇不灭那股火焰。
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”
“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”
每一个字,每一句,都在他脑海中回荡。那种孤独,那种追问,那种超越时空的哲思,都让他震撼。他自幼饱读诗书,自诩才情不输于人,但今夜,他第一次感到了差距。
不是技巧的差距,是境界的差距。
这个苏才人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谢云澜抬起头,目光穿过层层人影,落在末席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。她正安静地坐着,侧脸在灯光下勾勒出清瘦的轮廓,睫毛低垂,看不清眼神。
但就是这样的安静,让他更加好奇。
宴席在子时初刻结束。
周景珩起身,众人跪送。皇帝离开揽月台,乘辇回乾清宫。妃嫔们依次退场,命妇外臣各自散去。苏清辞随着人流离开,月白的裙摆在宫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萧贵妃走在最前面,脊背挺得笔直,脚步却有些踉跄。贴身宫女扶着她,低声劝慰:“娘娘息怒,不过是一时风光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萧贵妃的声音冰冷,“回宫。”
长春宫的宫灯彻夜未熄。
萧贵妃坐在梳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扭曲的脸。她抬手,将台上的胭脂水粉全部扫落在地。瓷瓶碎裂,粉末飞扬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。
“贱人!”她咬牙切齿,“一个冷宫弃妃,也敢在本宫面前放肆!”
宫女跪了一地,瑟瑟发抖。
萧贵妃盯着铜镜,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,却掩不住眼中的怨毒。她想起今晚的场景——皇帝抚掌赞叹,众人惊艳的目光,还有那个贱人从容的姿态。
每一幕都像刀子,割在她的心上。
“去,”她转头,看向跪在地上的心腹太监,“给本宫查清楚,这个苏氏到底有什么底细。入宫前师从何人,读过什么书,苏家还有什么人活着——全部查清楚!”
“是。”太监叩首退下。
萧贵妃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月色如水,洒在庭院里,照得一片清冷。她看着那轮明月,想起那首词,想起那句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。
恨意像毒藤,缠绕而上。
“苏清辞,”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里淬着冰,“本宫倒要看看,你能得意到几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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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宫。
周景珩褪下龙袍,换上常服。高无庸伺候在侧,小心翼翼地将龙袍挂好。殿内烛火通明,沉香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,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爆裂的细微声响。
“陛下,”高无庸躬身,“可要传膳?”
周景珩摆摆手,走到书案前。案上摊开一幅字,墨迹未干,正是今晚那首《水调歌头》。他提笔,在空白处写下“苏氏”二字,笔锋遒劲,力透纸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