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跑回堂屋,很快抱着几块炭和火折子回来了。苏清辞接过炭,在炉膛入口处堆了几块,又在上面放了些细碎的干草和枯叶。然后她点燃火折子,凑到干草上。
火苗蹿了起来。
干草烧得很快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炭块被引燃,开始冒出淡淡的青烟。青黛紧张地盯着炉子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烟确实有。
但不像她想象中那样浓黑滚滚。烟是灰白色的,从炉膛入口和烟囱口同时飘出,量不大,而且飘散得很快。更让她惊讶的是,烟囱口排出的烟,颜色明显比炉膛入口的烟淡很多。
“真的……真的有用!”青黛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。
苏清辞没有放松。她蹲下身,仔细观察着火势。炭烧得不算旺,但很稳定。火苗在炉膛里跳跃,透过砖缝能看到橘红色的光。热量开始散发出来,虽然不强,但站在炉子旁边,能明显感觉到一股暖意。
“还不够。”苏清辞说,“热量大部分都散到外面了。青黛,去找两块大一点的平石板,要薄一些的。”
青黛立刻去找。
后院杂物堆里还真有两块石板,是以前铺地用的,后来碎了,就被扔在这里。石板表面平整,厚度约莫一寸。青黛费力地把它们搬过来,苏清辞接过来,架在炉膛两侧的砖块上。
石板成了简易的“灶台”。
炭火的热量被石板吸收,再缓缓散发出来。苏清辞又让青黛去提了一小桶水,放在石板上。水很快开始冒热气。
“这样,”苏清辞说,“烧炭的热量可以用来烧水,水蒸气能增加屋里的湿度,不会太干燥。而且石板本身也会发热,我们可以把需要保暖的东西放在上面。”
青黛看着那桶开始冒热气的水,又看看炉子里稳定燃烧的炭火,再看看苏清辞平静的侧脸,忽然鼻子一酸。
“姑娘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“您怎么……怎么什么都会啊?”
苏清辞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当然不是天生什么都会。这些知识,来自她那个时代无数人的智慧积累。如何让燃料燃烧更充分,如何利用余热,如何简易过滤——这些在现代可能只是常识,但在这里,却是救命的技能。
炉子烧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烟一直不大,屋里也没有呛人的味道。相反,因为有一桶水在加热,空气反而湿润了些,不像之前那么干燥刺鼻。石板开始发热,苏清辞让青黛把昨晚缝制的布坐垫放上去烘着,一会儿坐上去就是暖的。
“姑娘,这炉子真好。”青黛坐在炉边,伸手烤着火,脸上终于有了笑容,“虽然简陋,但真的暖和,烟也少。内务府那些人要是知道,怕是要气死。”
“让他们气去。”苏清辞说,“不过,光有炉子还不够。屋子太空,热量留不住。青黛,我们把那些旧布料都拿出来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做门帘,做厚坐垫,做护膝。”苏清辞说,“能保暖的东西,都做出来。”
两人回到堂屋。
苏清辞打开那只旧木箱,里面堆着她们从冷宫带出来的所有家当——几件半旧的衣裳,一些碎布头,还有一床薄被。布料不多,但勉强够用。
苏清辞挑出几块颜色最深、质地最厚的布料,那是以前宫装的外层,虽然褪色了,但织得密实。她让青黛找来针线,自己则拿起剪刀,开始裁剪。
【初级巧手】再次发挥作用。
剪刀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,沿着布料边缘流畅地滑动,剪出的线条笔直平整。她先裁了两块长方形的布,尺寸正好能盖住堂屋的门框。然后在两块布的边缘缝上细带,方便悬挂。
“青黛,你去找些填充物。”苏清辞一边缝一边说,“干草、碎布、甚至旧棉花,什么都行,要蓬松的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又跑到后院。她在杂物堆里翻出一些陈年的干草,虽然有些霉味,但晒晒应该还能用。又回屋把那些实在不能穿的破衣裳剪成碎布条。
苏清辞将两块门帘布缝成口袋状,只留一个口子。然后和青黛一起,将干草和碎布条混合着塞进去。塞得鼓鼓囊囊的,再用针线把口子缝死。
两扇厚实的门帘做好了。
青黛将它们挂在门框上,垂下来,几乎拖到地面。门帘很重,但挡风效果立竿见影——刚才还从门缝往里钻的冷风,立刻被挡住了大半。
“真暖和!”青黛惊喜地说。
苏清辞又用剩下的布料做了几个坐垫。坐垫做得厚实,里面填充了更多的干草和碎布,表面还缝了几道线,防止填充物乱跑。做好后放在石板上烘着,不一会儿就热乎乎的。
最后,她用最小的碎布头,缝了两副护膝。护膝很简单,就是两个长条形的布袋,里面塞满碎布,两端缝上带子,可以绑在膝盖上。
“姑娘,这个给您。”青黛拿起一副护膝,蹲下身就要给苏清辞绑上。
苏清辞拦住她。“你先绑。你整天跑来跑去,膝盖最容易受寒。”
“可是姑娘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
青黛只好先给自己绑上。护膝绑好,膝盖处立刻传来暖意,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被隔开了大半。她舒服地叹了口气,又拿起另一副,执意要给苏清辞绑上。
这次苏清辞没再拒绝。
两人都绑好护膝,坐在烘热的坐垫上,围着改良炭炉。炉子里的炭火稳定地燃烧着,石板上的水桶冒着白气,门帘挡住了外面的寒风。屋里虽然依旧简陋,但已经有了暖意。
那是实实在在的、可以触摸到的温暖。
就在这时,后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苏清辞和青黛同时转头。
哑婆子和老太监站在后院门边,正朝这边看。他们的表情依旧是麻木的,眼神空洞,但在看到那个冒着淡淡白烟的古怪炉子、看到挂在门上的厚门帘、看到苏清辞和青黛膝盖上绑着的护膝时,那空洞的眼神里,极快地闪过了一丝什么。
惊讶?
好奇?
还是别的什么?
那丝波动太快,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然后,两人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,转身,慢吞吞地走开了。
青黛松了口气。“吓我一跳。姑娘,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看到了。”苏清辞平静地说,“看到了也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看到了,就会传出去。”苏清辞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,“传出去,就会有人知道,兰台轩里的废妃,没有被冻死,反而过得……还不错。”
青黛愣了愣,随即明白了。“姑娘是说……”
“萧贵妃会知道,内务府会知道,”苏清辞顿了顿,“陛下……可能也会知道。”
她说这话时,语气很淡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但青黛听出了其中的深意。
姑娘做的这一切,不仅仅是为了取暖。
更是为了让某些人看到——看到她的能力,看到她的坚韧,看到她在绝境中依然能找到出路。
而那些人里,最重要的那个,是皇帝。
炉火继续燃烧。
烟囱口飘出的白烟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,细得像一缕丝线。
那丝线飘啊飘,飘过兰台轩的院墙,飘过冷宫荒芜的屋脊,飘向皇宫深处。
在那里,一份新的报告,正被呈到御案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