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鸣声第三次响起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青黛的。
苏清辞从梳妆台前站起身,素银梅花簪在发髻上微微晃动。她走到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——两个穿着灰布太监服的身影垂手立在廊下,正是小顺子和小福子。
“姑娘。”小顺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几分拘谨,“内务府传话,让奴才二人领姑娘去兰台轩。”
苏清辞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晨光扑面而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庭院里那棵枯槐在风中轻轻摇晃,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。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气,混着远处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桂花香——那是御花园方向传来的。
“现在就走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小福子抢着答,圆脸上堆着笑,“王公公吩咐了,让姑娘早些过去安顿。兰台轩那边已经收拾过了,虽比不得长春宫,但比这儿……强得多。”
他话说到一半,意识到失言,赶紧低下头。
苏清辞没在意,只是点点头:“青黛呢?”
话音刚落,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青黛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——那是她们全部的家当。她眼圈红红的,显然是哭过,但脸上却带着笑,快步走到苏清辞身边,声音哽咽:“姑娘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苏清辞握住她的手,冰凉的手指触到温热的掌心,“我们走。”
主仆二人跟着两个小太监出了长春宫西偏殿的院门。
穿过长春宫正殿前的庭院时,苏清辞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。
正殿的大门紧闭着,朱红色的漆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门环上落着薄薄的灰尘,显然很久没人开过了。但那股檀香味却更浓了,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里渗出来,混在晨风里,有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她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。
出了长春宫,沿着宫道往西北方向走。
宫道两旁是高高的宫墙,青灰色的砖石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偶尔有宫女太监经过,看见他们这一行人,都远远地避开,眼神里带着好奇、探究,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鄙夷——一个从冷宫出来的废妃,哪怕被皇帝下旨迁出,也改变不了她“罪臣之女”的身份。
苏清辞目不斜视,只是握紧了青黛的手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宫道越来越窄,两旁的宫殿也越来越稀疏。最后,他们在一处偏僻的宫院前停下。
院门是普通的木门,漆色斑驳,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,上面写着三个字:兰台轩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小顺子上前推开院门。
吱呀——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刺耳。
苏清辞踏进院子。
院子不大,约莫三丈见方,青石板铺地,缝隙里长着些杂草。正对着院门是三间正房,左右各有一间厢房。房子是普通的青瓦灰墙,窗棂上的纸有些破了,但整体还算完整。
最让她意外的是,院子里居然种着一棵桂花树。
正是花期,金黄色的桂花一簇簇开在枝头,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。风一吹,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,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毯。
“这……”青黛愣住了,“这地方……”
“比冷宫强,是不是?”苏清辞轻声说。
她走到正房前,推开房门。
屋里很干净。
是真的干净——地面扫过,桌椅擦过,窗台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。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: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衣柜,一个梳妆台。但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,床上的被褥是半新的棉布,虽然颜色素淡,但摸上去柔软干燥。
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皂角味,混着新糊窗纸的浆糊味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清辞回头看向小顺子。
“王公公吩咐人收拾的。”小顺子垂手道,“说姑娘身子弱,住不得脏乱的地方。被褥是内务府新拨的,家具是从库房里挑的,虽不贵重,但都能用。”
苏清辞沉默片刻。
王公公……这个人,到底打的什么主意?
“姑娘先歇着。”小福子殷勤地说,“奴才去烧水,青黛姐姐收拾东西。等会儿太医署该派人来请脉了。”
他说着,拉着小顺子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,屋里只剩下苏清辞和青黛。
青黛把包袱放在桌上,走到苏清辞面前,突然跪了下来。
“姑娘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“奴婢……奴婢还以为,这辈子都见不到姑娘了……”
苏清辞扶她起来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叫青黛的宫女,在原主的记忆里,是从小跟着她的陪嫁丫鬟。苏家获罪后,其他下人都散了,只有青黛死活不肯走,跟着原主进了冷宫,一待就是三年。
三年里,她陪着原主挨饿受冻,挨打受骂,从没说过一句怨言。
现在,原主已经不在了,活下来的是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。
但青黛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的姑娘还活着,她们终于离开了那个鬼地方。
“傻丫头。”苏清辞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,“哭什么?我们这不是出来了吗?”
“可是……”青黛抽噎着,“可是姑娘的身子……还有那些人……他们不会放过姑娘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清辞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至少,我们现在有了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。”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桂花香扑面而来,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远处,能看见藏书阁的飞檐,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兰台轩……确实偏僻,但靠近藏书阁,对她来说,未必不是好事。
“先收拾吧。”她转身,“把东西归置好,等太医来了,好好看看。”
青黛用力点头,抹了把眼泪,开始忙碌起来。
苏清辞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在屋里来回走动,铺床叠被,擦拭桌椅,把仅有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衣柜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青黛忙碌的背影上,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这一刻,她忽然有种错觉——好像她们真的只是普通的主仆,刚刚搬进一个新家,开始新的生活。
但很快,她就清醒过来。
这不是家。
这是另一个战场。
只不过,这个战场比冷宫更隐蔽,更复杂,也更危险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小福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姑娘,太医署的林医官来了。”
“请进来。”苏清辞站起身。
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浅青色医官服的女医官走进来,约莫二十出头,容貌清秀,眉眼平和。她手里拎着一个药箱,肩上挎着一个布包,进门后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:“太医署医官林素问,奉旨为姑娘请脉。”
“林医官请坐。”苏清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林素问坐下,放下药箱,从布包里取出脉枕,放在桌上。她的动作不疾不徐,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专业和严谨。
“请姑娘伸手。”
苏清辞伸出手腕,放在脉枕上。
林素问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。
手指很凉,但力道适中。她垂着眼,专注地感受着脉搏的跳动,眉头微微蹙起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风吹桂花树的沙沙声。
青黛站在一旁,紧张地看着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,林素问收回手,抬眼看向苏清辞:“姑娘脉象虚浮无力,气血两亏,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。此外,肝气郁结,心脉不稳,应是忧思过度,夜不能寐。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姑娘体内有轻微中毒的迹象,虽不致命,但长期积累,会损伤根本。”
苏清辞心里一凛。
中毒……是朱颜散吗?
她面上不动声色,只是轻声问:“中毒?可我平日饮食简单,怎么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