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辞在青黛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。
膝盖因为久跪而麻木刺痛,像有无数细针在骨缝里扎。她踉跄了一下,青黛连忙用力扶稳。主仆二人站在满地金黄中,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。远处,银杏林的尽头,月白色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,只有风卷着落叶,在空中打着寂寞的旋儿。
青黛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:“姑娘,我们……我们真的能离开这里了?”
苏清辞没有回答。
她收回目光,看向冷宫的方向。那扇破败的木门,那棵老槐树,那些熬过的日夜,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。她握紧青黛的手,掌心冰凉:“走吧。回去收拾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决绝的力度,“新的战场,在等着我们。”
冷宫还是那个冷宫。
灰败的墙壁,漏风的窗户,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炭火的烟气。但此刻再看这一切,心境已截然不同。苏清辞站在门槛内,环顾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——如果那能算屋子的话。
青黛已经开始收拾。
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。两套洗得发白的宫装,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,一床硬邦邦的薄被,几件粗陶碗碟,还有那面模糊的铜镜。这就是全部家当。
“姑娘,这些还要带吗?”青黛指着墙角那堆发霉的旧书。那是原主苏清辞留下的,大多是些女诫、女训,还有几本诗集。
苏清辞走过去,蹲下身,手指拂过书页。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边缘卷曲,墨迹晕染。她抽出一本《诗经》,翻开,扉页上有一行娟秀小字:“丙申年秋,清辞手录。”
那是原主的字迹。
她沉默片刻,将书放回原处:“不带了吧。留在这里,也算……留个念想。”
青黛点点头,继续打包。动作麻利,但手指微微发抖。苏清辞知道她在紧张——离开冷宫,意味着要面对真正的后宫,面对萧贵妃,面对那些曾经将她们踩进泥里的人。
“青黛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“嗯?”
“怕吗?”
青黛动作一顿,抬起头,眼圈有些红:“怕。但姑娘在,奴婢就不怕。”
苏清辞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傻丫头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青黛那种轻巧的步子,也不是太监那种细碎的碎步,而是沉稳、有力、带着某种官威的脚步声。苏清辞和青黛同时抬头,看向门口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外。
来人约莫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眉眼细长,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,但那笑意不达眼底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手里捧着些东西。
“苏姑娘在吗?”声音尖细,带着宫里太监特有的腔调。
苏清辞站起身,走到门口,福身行礼:“奴婢苏清辞,见过公公。”
那太监上下打量她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身上洗得发白的宫装,落在她脸上。那眼神里有审视,有评估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“咱家是内务府副总管,姓王。”他慢悠悠开口,“奉陛下口谕,来接苏姑娘迁宫。”
“有劳王公公。”苏清辞垂首。
王公公侧身,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上前:“这是陛下赏的。两套新衣,一些日常用度,姑娘先换上,咱家好带您去长春宫。”
小太监捧上托盘。上面是两套浅碧色的宫装,料子是普通的棉布,但至少是新的。还有一支素银簪子,一对耳坠,几盒胭脂水粉。
苏清辞接过,道了谢,转身进屋换衣。
青黛帮她梳头。铜镜里,那张脸依旧苍白,但换上新衣后,整个人精神了许多。浅碧色衬得她肤色更白,眉眼间的疲惫被压下几分,显出一种清冷的气质。
“姑娘真好看。”青黛低声说。
苏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,没有说话。
好看吗?或许吧。但在这后宫里,好看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萧贵妃美艳,德妃温婉,贤妃英气,哪个不好看?可她们靠的从来不只是脸。
她拿起那支素银簪子,插进发髻。簪头是一朵简单的梅花,没有任何宝石镶嵌,朴素得近乎寒酸。但她知道,这已经是皇帝能给的最大体面——一个刚从冷宫出来的废妃,若穿戴得太好,反而会招来更多嫉恨。
“走吧。”
她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,转身走出门。
王公公等在门外,见她出来,又打量一番,嘴角那三分笑意深了些:“姑娘请。”
冷宫外的巷道很长。
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昨夜下过雨,缝隙里积着水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两侧是高高的宫墙,朱红色已经斑驳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。墙头偶尔探出几枝枯枝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苏清辞走在中间,王公公在前引路,两个小太监跟在后面。青黛拎着那个小小的包袱,紧紧跟在她身侧。
一路上遇到不少宫人。
扫地的粗使宫女,送东西的小太监,还有几个匆匆走过的低阶妃嫔。所有人都停下脚步,侧目,窃窃私语。
“那是谁啊?王公公亲自领着……”
“好像是冷宫那位……苏家的……”
“真的假的?她怎么出来了?”
“听说陛下亲自下旨迁宫的……”
“长春宫?那不是……”
议论声压得很低,但苏清辞听得清清楚楚。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——好奇的,探究的,嫉妒的,幸灾乐祸的。
她目不斜视,脚步平稳。
但手心已经沁出冷汗。
长春宫在皇宫西侧,离养心殿不远。穿过几条巷道,绕过几处宫殿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片开阔的庭院,正中是一座三进的宫殿,飞檐翘角,朱漆大门紧闭。门楣上挂着匾额,三个鎏金大字:长春宫。
只是那金漆已经剥落大半,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木头。
王公公停下脚步,转身对苏清辞说:“姑娘,到了。陛下吩咐,您暂居西偏殿。正殿多年未开,东偏殿也空着,您就住西边那三间。”
他指了指西侧的一排屋子。
苏清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西偏殿比正殿矮小许多,但比起冷宫,已是天壤之别。青瓦白墙,雕花木窗,门前还有一小片空地,种着几株枯败的花木。
“有劳公公。”她福身。
王公公点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,递给身后的小太监:“去开门,把东西搬进去。”
小太监应声上前。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,发出沉闷的“咔哒”声。门开了,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。
苏清辞迈过门槛。
屋里很暗。窗户紧闭,光线透过窗纸,投下昏黄的光斑。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。家具倒是齐全——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衣柜,还有一个梳妆台。但都蒙着灰,蛛网挂在墙角,随风轻轻晃动。
青黛捂住口鼻,咳嗽了两声。
王公公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的意思:“姑娘,屋子是仓促收拾出来的,您多担待。陛下说了,三日内会派人来修缮。这几日,您先将就着。”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苏清辞说,“谢陛下恩典,谢公公费心。”
王公公笑了笑,那笑意依旧不达眼底:“姑娘客气。咱家还有事,就先告退了。这两个小太监留下,帮您打扫打扫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看了苏清辞一眼:“姑娘,有句话,咱家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公公请说。”
“长春宫……是端慧皇贵妃的旧居。”王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皇贵妃故去多年,这宫殿一直空着。陛下让您住进来,是恩典,也是……考验。姑娘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带着一个小太监离开了。
苏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。
端慧皇贵妃的旧居。
她听说过这个名字。先帝最宠爱的妃子,出身名门,才貌双全,盛宠一时。但红颜薄命,三十岁就病逝了。她死后,长春宫就封了起来,再没人住过。
皇帝让她住进这里,是什么意思?
恩典?考验?
还是……警告?
“姑娘,”青黛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,“咱们开始打扫吧。”
苏清辞回过神,点点头。
两个小太监很勤快,打水,扫地,擦桌子。青黛也挽起袖子,开始收拾床铺。苏清辞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“吱呀——”
尘封多年的窗轴发出刺耳的声响。阳光涌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她看向窗外,那片小小的庭院,枯败的花木,还有远处长春宫正殿紧闭的大门。
风从窗口灌进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,灰尘的味道,霉味,还有远处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桂花香——这个季节,桂花早就谢了,但那香气仿佛还残留在记忆里。
“姑娘,您看这个。”青黛的声音从里间传来。
苏清辞转身走过去。
青黛站在梳妆台前,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。盒子很旧,漆面剥落,但雕花精致。她打开盒子,里面是空的,但盒底垫着一层褪色的锦缎。
“在抽屉里找到的。”青黛说,“好像是……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。”
苏清辞接过盒子,手指拂过雕花。那是一对鸳鸯,交颈而眠,栩栩如生。她翻过盒子,底部刻着一行小字:
“长相思,在长安。”
字迹娟秀,和原主苏清辞的字有几分相似,但更显风骨。
她沉默片刻,将盒子放回抽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