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让她混乱的思绪骤然清晰。
她想起自己穿越前的专业——历史。想起那些汗牛充栋的史书,想起中原王朝与游牧民族千年博弈的案例,想起和亲、岁币、互市、战争……那些在历史长河中反复上演的戏码。
她也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——一个“读过几年书”的宫女,一个“家道中落”的罪臣之女。
该怎么说?
怎么说才能既展现见识,又不显得突兀?怎么说才能让皇帝记住她,又不至于引起猜忌?
时间一秒秒流逝。
周景珩没有催她,只是静静等着。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,看着她紧握成拳的手。
他在等。
等她的回答,等她的真面目。
终于,苏清辞抬起了头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:“陛下垂询,奴婢惶恐。奴婢卑贱之身,岂敢妄议朝政。”
“朕许你妄议。”周景珩的声音很平静,“说。”
苏清辞直起身,依旧跪着,但脊背挺直了些。她的目光没有直视皇帝,而是落在石桌的桌腿上,声音清晰而平稳:
“奴婢愚见,战与和,皆非目的,乃是手段。”
第一句话出口,周景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高无庸的呼吸屏住了。
苏清辞继续道:“昔日汉武北击匈奴,虽扬国威,亦耗空文景之积;前朝澶渊之盟,岁币求安,虽保百年和平,亦养痈遗患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稳:“北狄之患,根在游牧生计不定,南下劫掠乃其生存之道。若仅以兵威迫其一时臣服,或仅以财帛买其暂时安宁,皆非长久之计。”
风停了。
银杏林里一片寂静,连鸟雀的鸣叫都消失了。
周景珩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,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看着她说话时不疾不徐的姿态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银杏叶,叶脉的纹路硌着指腹。
“那依你之见,”他缓缓开口,“当如何?”
苏清辞深吸一口气。
她知道,最关键的时刻到了。
“奴婢浅见,或可战和并用。”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以精锐震慑其野心,同时开放有限互市,以我之茶叶、丝绸、铁器——非兵器——换其牛羊马匹。并可在边境设榷场,规范贸易,渐次引导其依赖我朝物资。”
她抬起头,这一次,目光终于对上了皇帝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清澈,明亮,深处藏着某种周景珩从未在后宫女子眼中见过的光芒——那不是讨好,不是算计,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、理性的光芒。
“然根本之策,”苏清辞一字一句道,“在于我朝自身国富兵强,边民安居,使敌无隙可乘。”
她顿了顿,最后补上一句:“奴婢曾听家父提过古人言,‘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’。谋定而后动,方为稳妥。”
话音落下。
亭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高无庸已经彻底呆住了。他瞪大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战和并用?榷场?引导依赖?国富兵强?这些词从一个宫女口中说出来,荒诞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但更让他震惊的,是皇帝的反应。
周景珩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苏清辞,目光深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。那片银杏叶在他指尖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阳光从亭檐斜射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良久。
久到苏清辞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回答触怒了天威,久到她的膝盖已经麻木得失去知觉,久到秋风再次卷起落叶发出沙沙声响——
周景珩忽然笑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极淡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从眼底漾开的笑意。
“好一个‘谋定而后动’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度,“苏清辞,你让朕很意外。”
苏清辞三个字出口的瞬间,苏清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。
他知道了。
他早就知道了。
从昨夜开始,或者更早,他就已经看穿了她的伪装。今日这场“偶遇”,这场“试探”,不过是他亲手布下的局,等着她一步步走进来,等着她亲手剥开所有伪装。
而她,真的照做了。
苏清辞跪在地上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她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,却不知早就在别人的棋盘上。但下一秒,她又觉得释然——至少,她赌对了。皇帝记住了她,不是作为“林阿辞”,而是作为“苏清辞”。
作为那个能说出“战和皆手段”的苏清辞。
作为那个敢在他面前议论朝政的苏清辞。
【系统提示:任务“新手生存(三日内获得皇帝周景珩的注意)”完成度大幅提升】
【当前持续关注度:87%】
【剩余时间:17小时21分09秒】
【警告:身份已暴露,剧情走向将发生重大变化】
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,但苏清辞已经无暇顾及。
因为周景珩站起了身。
他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月白色的衣摆垂落,几乎要触到她的膝盖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,刺得苏清辞几乎睁不开眼。
“这片叶子,”周景珩伸出手,指尖捏着那片银杏叶,“朕收回了。”
苏清辞怔了怔,下意识地双手奉上自己一直捧着的那片叶子。
但周景珩没有接。
他弯腰,亲自从她手中取走了那片叶子。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掌心,温热,干燥,带着帝王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至于你,”他直起身,将两片叶子并排放在掌心,“冷宫不适合你。”
苏清辞的心跳骤然停止。
她抬起头,撞进皇帝深邃的眼眸里。那双眼睛里有审视,有探究,有欣赏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高无庸。”周景珩转身。
“奴才在。”高无庸连忙躬身。
“传朕口谕,”周景珩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字字千钧,“冷宫宫女苏氏,聪慧敏达,着即日起迁出冷宫,暂居……长春宫西偏殿。”
长春宫!
高无庸倒抽一口冷气。
长春宫是已故端慧皇贵妃的旧居,虽多年无人居住,但那是离养心殿最近的宫殿之一!陛下让一个冷宫废妃住进长春宫偏殿,这……这简直……
“陛下,”高无庸硬着头皮开口,“长春宫多年未修缮,恐怕……”
“那就修。”周景珩打断他,目光依旧落在苏清辞脸上,“三日之内,收拾妥当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高无庸垂下头,额角的汗终于滑落。
周景珩重新看向苏清辞:“你,可听明白了?”
苏清辞跪在地上,大脑一片混乱。
迁出冷宫?长春宫?三日?
这一切来得太快,太突然,太不真实。她原本以为,就算任务完成,最多也就是离开冷宫,去某个偏僻的宫苑当差。她从未想过,皇帝会直接让她住进长春宫——那个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的宫殿。
“奴婢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“恩典?”周景珩轻笑一声,“苏清辞,这不是恩典。”
他俯身,靠近她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这是朕给你的机会。”
“也是朕给你的考验。”
“好好把握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不再看她,转身朝亭外走去。月白色的衣摆拂过石阶,带起几片落叶。
高无庸连忙跟上,经过苏清辞身边时,复杂地看了她一眼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苏清辞依旧跪在原地,跪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中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意透过单薄的宫衣渗进来,但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机会?
考验?
她缓缓抬起手,看着空荡荡的掌心。那里曾经捧着两片银杏叶,一片是她的,一片是皇帝的。现在,都被拿走了。
风又起,卷起漫天金黄。
苏清辞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,银杏叶的微苦清香,泥土的潮湿气息,还有远处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,混杂在一起,钻进她的鼻腔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一切都不同了。
冷宫的日子结束了。
但真正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