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，慢悠悠地说：“这样吧，布，库房里还有些裁衣服剩下的布头，颜色杂了点，但拼拼凑凑也能用。炭嘛，最近天暖了，用炭的少，倒是有些受潮的、碎了的炭末，你们拿回去晒晒也能烧。米和盐……”他拖长了调子，“最近宫里用度紧，先欠着，下个月一并补给你们。”
青黛的脸色白了。布头、炭末、欠着的米盐——这根本就是明目张胆的克扣。她想起苏清辞的嘱咐：忍耐，观察，安全第一。她用力吸了一口气，低下头：“谢公公恩典。”
“嗯，还算懂事。”太监似乎满意了，对旁边一个小太监挥挥手，“去，带她去库房拿东西。”
那小太监应了一声，领着青黛往院子角落的一间低矮屋子走去。所谓的“库房”，其实就是个堆满杂物的棚子，光线昏暗，灰尘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。小太监从一堆破布里胡乱扯出几块颜色灰暗、大小不一的布头，又从墙角一个麻袋里舀出半簸箕黑乎乎的炭末，倒进青黛带来的旧布袋里。
“就这些了，拿走吧。”小太监拍拍手上的灰，语气不耐烦。
青黛接过那轻飘飘的布袋——布头没多少，炭末更是只有薄薄一层底。她默默转身，刚要离开，那管事太监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：
“等等。”
青黛停住脚步。
太监踱步过来，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油腻气息：“小丫头，在冷宫那种地方伺候，没前途的。看你模样还算周正，不如……我跟管事的说说，把你调到别处去？哪怕去浣衣局，也比在冷宫等死强啊。”
他的目光在青黛脸上、身上扫过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味。青黛浑身汗毛倒竖，胃里一阵翻涌。她死死咬着牙，后退一步，深深低下头：“奴婢……奴婢的主子对奴婢有恩，奴婢不能离开。”
“恩？”太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“一个废妃，自身难保，能给你什么恩？小丫头，别不识抬举。”
青黛不再说话，只是把头埋得更低，手指紧紧抓着布袋，指节泛白。
太监盯着她看了片刻，见她油盐不进，终于失去了兴趣，挥挥手：“行了行了，滚吧。不识好歹的东西。”
青黛如蒙大赦，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杂物处的院子。直到跑出很远，跑到那条长满荒草的小径附近，她才扶着墙，剧烈地喘息起来。晨风带着凉意吹过，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，贴在衣服上，一片冰凉。
她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平复呼吸，同时快速回忆刚才的路线：从芜蘅院出来，第一个路口两名侍卫（暗红制服，约半个时辰后换班），第二个路口左侧荒草小径，继续往前经过三处相对完好的冷宫宫室（各有粗使宫女），然后到达杂物处。回去的路……她睁开眼，看向那条荒草小径。小径蜿蜒向更深处，两旁是高大的宫墙，墙头长满了枯藤。看起来确实少有人走。
要不要走这条小径？或许能避开一些视线。
青黛犹豫了一下，想起苏清辞说的“偏僻小径可能有用”，她决定走一走看看。她拨开荒草，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。小径很窄，只容一人通过，地面是碎石子铺的，缝隙里长满了青苔，踩上去有些滑。两旁的宫墙更高了，遮住了大部分阳光，光线变得昏暗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植物腐烂的气息。她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，小径拐了个弯，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宫苑的院门——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，铜环锈迹斑斑，门缝里能看到里面荒草丛生、屋舍倾颓的景象。这里确实僻静，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青黛记下这个位置，转身往回走。她不敢久留，快速沿着小径返回，重新走上主路。
回去的路上，她更加警惕，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。侍卫换班了，新来的两名侍卫正在交接，其中一人抱怨说昨晚值夜没睡好。青黛记下时间——大概辰时三刻左右换班。她又注意到一处宫墙的墙角堆着一些破损的花盆和朽木，或许可以借力。
就在她快要回到芜蘅院所在的区域时，异变突生。
眼角的余光里，远处高高的宫墙墙头上，一个黑影极快地一闪而过。
那速度太快了，快得青黛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但她的确看到了——一道模糊的、几乎融入灰黑色墙砖的暗影，从墙头掠过，瞬间消失在另一侧的屋檐后。动作轻盈迅捷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绝不像普通侍卫笨重的步伐。
青黛的心脏猛地一缩，她立刻停下脚步，屏住呼吸，死死盯着那个方向。墙头上空荡荡的，只有几丛枯草在风里微微摇晃。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，更显得那片区域死寂。
是眼花了？还是……
她不敢多想，加快脚步，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芜蘅院。推开破屋的门时，她的呼吸还是乱的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苏清辞正坐在窗边，手里拿着那几块布片比划，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。看到青黛苍白的脸色和几乎空瘪的布袋，她的眼神沉了沉。
“主子……”青黛的声音带着颤抖，她把布袋放在地上，布头散落出来，炭末洒了一地，“他们……他们只给了这些……”
苏清辞站起身，走到青黛面前，握住她冰凉的手。“慢慢说，把路上看到的一切，都告诉我。”
青黛深吸几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，然后开始详细叙述：侍卫的位置、换班时间、路过的宫室、杂物处太监的刁难和克扣、那条荒草小径、废弃宫苑的位置、堆花盆的墙角……最后，她压低声音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：
“主子，奴婢回来的时候，在靠近咱们这边的宫墙墙头上，看到一个黑影……速度特别快，‘嗖’一下就过去了，不像……不像普通人。”
苏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黑影。
墙头。
速度极快。
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可能：巡逻的侍卫？但青黛说速度不像。偶然路过的太监宫女？更不可能有那样的身法。那么……
隐龙卫？
皇帝的秘密力量，已经开始监视冷宫了吗？还是说，只是巧合？
苏清辞松开青黛的手，走到窗边，看向外面高耸的宫墙。午后的阳光给墙头镀上了一层淡金色，看起来平静而坚固。但在这平静之下，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注视？
“你做得很好，青黛。”苏清辞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眼神锐利，“这些信息非常重要。尤其是那条小径，和……那个黑影。”
青黛稍微安心了些，但还是忍不住问：“主子，那黑影……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不管是什么，我们现在知道了，有人在看着。”苏清辞转过身，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布头和炭末上，“我们的时间，可能比想象中更紧。”
她蹲下身，捡起一块灰褐色的布头，指尖感受着粗糙的质地。布头很小，颜色暗淡，拼凑起来，或许勉强能做成一套最下等粗使宫女的衣服。炭末……聊胜于无。
但最重要的，是青黛带回来的情报。
路，已经探明了一部分。
监视者，可能已经就位。
而她和皇帝“偶遇”的计划，必须加快，也必须……更加谨慎了。
窗外的鸟鸣不知何时停了。
破屋里一片寂静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，和炭末在布袋里滑动时，发出的、极其细微的沙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