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辞将最后一块相对完整的灰褐色布片摊在膝上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纹理。阳光从窗洞斜射进来,在布面上投下一块光斑,照亮了上面细密的织线和经年累月形成的磨损痕迹。她需要针,需要线,需要将这几块大小不一、颜色暗淡的破布,缝制成一套能让她混出这道高墙的衣服。窗外传来青黛轻微的脚步声,伴随着她压抑的、因为挖到一点可食根茎而略带欣喜的喘息。苏清辞抬起头,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棂,落在远处宫墙的轮廓线上。那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遥远。
门被轻轻推开,青黛端着破碗走进来,碗里是几截洗干净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草根。她脸上沾着灰,额角有细密的汗珠,但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主子,您看,这个根茎我认得,以前在老家时,荒年也挖来吃过,虽然涩,但能填肚子。”青黛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悦,她把碗放在苏清辞面前,草根在碗底碰撞出轻微的声响。
苏清辞看着那几截灰白色的根茎,又看看青黛期待的眼神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她接过碗,指尖触碰到碗沿的冰凉,还有根茎上残留的湿润泥土气息。“辛苦你了,青黛。”
“不辛苦,主子。”青黛连忙摇头,随即注意到苏清辞膝上的布片,“主子,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在想,我们得出去。”苏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,目光重新落回布片上,“不能一直困在这里。系统给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青黛的脸色白了白,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外,仿佛那高耸的宫墙随时会压下来。“可是主子,冷宫外面……守卫森严,我们怎么出去?”
“所以,我们需要先探路。”苏清辞放下布片,看向青黛,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青黛立刻挺直了背脊,眼神变得专注。“主子您说。”
“明天一早,你去内务府下设的冷宫杂物处,领这个月的份例。”苏清辞缓缓说道,“借口就是,我们这里需要些破布头、劣质炭,哪怕是最差的东西,也要去领。这是规矩,他们不能完全拒绝。”
青黛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她当然知道去领份例会遇到什么——冷宫的人,在那些势利眼的太监宫女眼里,连地上的尘土都不如。但她没有犹豫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你的主要任务,不是真的领到东西。”苏清辞的声音更低了,她示意青黛靠近些,“是探路。从我们这里到杂物处,要走哪条路?路上有几个路口?有没有侍卫巡逻?他们大概什么时候换班?沿途有没有什么偏僻的、少有人走的小径?这些,你都要记在心里。”
她从地上捡起一根细小的枯枝,在积了一层薄灰的地面上画起来。“这里是我们的芜蘅院。根据系统给的地图,杂物处大概在这个方向。”她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,“但地图太简略,实际的路况、守卫情况,必须亲眼去看。”
青黛盯着地上的线条,眼睛一眨不眨,仿佛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。
“记住,安全第一。”苏清辞放下枯枝,握住青黛冰凉的手,“无论遇到什么刁难、羞辱,都要忍。不要争辩,不要反抗,拿到最少的东西就立刻回来。你的任务是观察,不是冲突。”
青黛的手在苏清辞掌心微微发抖,但她的声音很坚定:“奴婢明白。主子放心,奴婢一定把路看清楚。”
“还有,”苏清辞补充道,“留意沿路的宫墙高度、有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,比如老树、堆放的杂物。但不要明显张望,用眼角余光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回来之后,把你看到的一切,详细告诉我。”苏清辞松开手,从碗里拿起一截草根,放进嘴里慢慢咀嚼。草根带着土腥味和淡淡的涩,在舌尖化开,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。
青黛也拿起一截草根,小口小口地咬着。破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两人咀嚼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。
***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青黛就换上了她最干净的一套旧宫装——同样是灰扑扑的颜色,袖口和衣摆都有磨损的毛边。苏清辞帮她理了理衣领,又用沾湿的布角擦了擦她脸上的灰。
“记住我说的话。”苏清辞最后叮嘱。
青黛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,推开破屋的门,走进了尚带寒意的晨雾中。
冷宫区域比青黛想象中还要大。芜蘅院只是其中偏僻的一角,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往外走,两旁是更多同样破败的宫室,有些连屋顶都塌了半边,露出黑黢黢的椽子。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木头味、潮湿的泥土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废弃之地的沉寂气息。青黛的布鞋踩在碎石和枯叶上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按照苏清辞指示的方向,小心翼翼地往前走。第一个路口出现了——一条稍微宽阔些的宫道,青石板铺就,但缝隙里长满了青苔。路口站着两名侍卫,穿着暗红色的制服,腰佩长刀,正靠在墙边低声说话。青黛的心跳骤然加快,她低下头,加快脚步,想从他们身边快速通过。
“站住。”
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。青黛浑身一僵,停住脚步,头垂得更低。
脚步声靠近,一双沾着泥的靴子停在她面前。“哪个宫的?这么早瞎晃什么?”
青黛的声音细若蚊蚋:“回、回侍卫大哥,奴婢是芜蘅院的,去、去杂物处领份例……”
“芜蘅院?”另一个侍卫嗤笑一声,“冷宫最里头那个破院子?里头不是就剩个快死的废妃和一个小丫头吗?”
青黛的手指蜷缩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。“是……奴婢就是那个小丫头。”
两个侍卫对视一眼,似乎觉得无趣。第一个侍卫挥了挥手:“赶紧滚,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“谢、谢谢侍卫大哥。”青黛如蒙大赦,连忙小跑着穿过路口。她能感觉到背后两道视线一直跟着她,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。直到拐过弯,那视线才消失。她靠在冰冷的宫墙上,大口喘气,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回忆刚才的细节:两名侍卫,暗红色制服,长刀,靠在墙边,换班时间……她没看到换班,但注意到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,另一人抱怨说“再熬半个时辰就换岗了”。半个时辰。她记在心里。
继续往前走,宫道渐渐变得规整,两旁的宫室虽然依旧冷清,但至少门窗完整,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打扫庭院的粗使宫女。那些宫女看到青黛,要么立刻别开视线,仿佛沾上什么晦气,要么就聚在一起,对着她指指点点,压低声音说着什么,偶尔爆发出压抑的笑声。青黛的脸颊发烫,她死死咬住下唇,眼睛盯着地面,只从睫毛的缝隙里快速扫视周围的环境。
第二个路口,没有侍卫,但有一队太监抬着什么东西匆匆走过。那些太监穿着靛蓝色的袍子,目不斜视,脚步又快又稳。青黛闪到一边让路,等他们过去后,她注意到路口左侧有一条更窄的小径,被半人高的荒草遮掩,似乎很久没人走了。她记下位置。
越往外走,人声渐渐多了起来。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,那是宫门开启的时辰。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,腐朽的气息被清晨的炊烟味、隐约的脂粉香气取代。青黛知道,她正在接近冷宫区域的边缘。
终于,她看到了内务府杂物处的牌子——一块褪了色的木牌,挂在一座低矮院落的门楣上。院门敞开着,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器物碰撞的声响。青黛在门外站了片刻,整理了一下呼吸,才迈步走进去。
院子不大,堆满了各种杂物:破旧的桌椅、残损的瓷器、成捆的旧布、散落的木炭。几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太监正懒洋洋地坐在台阶上晒太阳,还有一个在清点一堆生锈的铁器。空气中弥漫着灰尘、霉味和劣质炭火特有的刺鼻气息。
青黛的出现让院子里的嘈杂停顿了一瞬。所有目光都投向她,带着审视、好奇,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哟,这谁啊?走错门了吧?”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,坐在最中间台阶上的太监站了起来。他约莫三十来岁,面皮白净,但眼角下垂,嘴角带着一丝刻薄的笑意。他穿着靛蓝色的太监袍,比其他人要整洁些,袖口还绣着简单的纹样——这是有点地位的管事太监。
青黛连忙躬身行礼:“奴婢给公公请安。奴婢是芜蘅院的,来领这个月的份例。”
“芜蘅院?”那太监踱步过来,上下打量着青黛,眼神在她洗得发白的旧宫装上扫过,“那个废妃苏氏住的院子?”
“是。”
太监嗤笑一声,转身对其他人说:“听见没?冷宫最里头那个院子,居然还有人记得来领份例?我还以为里头的人早就饿死了呢。”
院子里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。青黛的脸涨得通红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。
“行啊,既然来了,那就领吧。”太监走回台阶,在一张破桌子后面坐下,翻开一本泛黄的册子,“按规矩,冷宫废妃,每月可领粗布三尺,劣炭五斤,陈米三升,盐二两。”他念完,抬头看青黛,“东西是有,但你们芜蘅院,上个月、上上个月的份例都没来领,按规矩,逾期不领,视为自动放弃,库房可不负责保管。”
青黛的心沉了下去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发干:“公公……我们主子之前病着,实在起不来身……”
“病着?”太监打断她,嘴角的讥诮更深了,“病着就能不守规矩?宫里这么多人,要是都像你们这样,我们内务府还怎么当差?”他合上册子,身体往后一靠,“不过嘛,看你可怜,也不是不能通融。”
青黛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