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
独轮车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杂役太监推着车,停在了芜蘅院的院门外。他放下车把,从车上取下一个破旧的竹筐,准备进院收捡杂物——这是他的例行公事,每个院落都要看一眼,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空手而归。
他推开院门,迈步走了进来。
就在他踏入院子的瞬间——
“啊!”
青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。
她抱着米袋,正从枯槐树下往破屋方向走,脚下似乎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到,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几步,然后“扑通”一声摔倒在地。
手中的米袋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重重摔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。
“噗——”
麻布袋的缝线在撞击下崩开一道口子,一小捧米粒从破口处洒了出来,散落在青石板和旁边的泥土上。
同时,那股浓烈的、酸馊刺鼻的霉味,瞬间爆发出来。
杂役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住脚步。他的目光落在摔碎的米袋上,看到那些洒出的米粒,也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。
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鼻子,后退了半步。
青黛趴在地上,似乎摔得不轻,挣扎了几下才坐起来。她的手掌在摔倒时擦破了皮,渗出血丝,但她顾不上疼痛,眼睛惊恐地看着洒出的米粒,又看向杂役太监,嘴唇颤抖着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充满了恐惧和委屈,“这是贵妃娘娘昨日赏给我们娘娘的米……怎么会、怎么会霉变成这样……”
她爬过去,想捡起米袋,却又不敢碰,手悬在半空,无助地看向杂役太监:“公公……这米霉变得好厉害,味道这么冲……我们娘娘身子弱,哪里敢吃啊……可是、可是这是贵妃娘娘赏的,我们也不敢扔……这、这可怎么办啊……”
她的哭声不大,但足够清晰。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混着脸上的灰尘,留下两道污痕。那副又怕又委屈、不知所措的样子,演得恰到好处。
杂役太监捂着鼻子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盯着地上的米袋,又看了看洒出的米粒——米粒本身颜色正常,但米袋上那些深色的污渍,以及那股浓烈的霉味,都明确指向“霉变腐败”。
如果是普通的东西,他可能就直接让她们自己处理了。但涉及到“贵妃娘娘赏赐”……
太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后宫里的弯弯绕绕,他这种底层杂役见得多了。高位妃嫔赏赐东西给冷宫废妃,表面是“恩典”,背地里是什么意思,谁说得清?但这袋米霉变成这样,味道还这么冲……万一真是赏赐时就出了问题,或者是在运送过程中受了潮,他若沾手处理,以后被追究起来,岂不是惹祸上身?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“哭什么哭!”太监不耐烦地挥挥手,声音粗哑,“霉了就霉了,赶紧处理掉!放在这里熏人吗?”
“可是公公……”青黛抽泣着,“这是贵妃娘娘赏的,我们不敢……”
“让你处理就处理!”太监打断她,语气更加恶劣,“找个地方埋了,或者烧了,随你们!别在这儿碍眼!”
他不再看青黛和米袋,转身快步走向院中其他地方,草草扫视一圈,见没有其他杂物,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那霉味熏到。
走到院门口时,他回头又瞪了青黛一眼:“赶紧的!别让我下次来还看见!”
说完,他推起独轮车,快步离开了芜蘅院。
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
车轮声渐渐远去。
直到声音彻底消失,青黛才从地上爬起来。她擦掉脸上的泪痕——刚才的眼泪有一半是真的,摔倒时手掌擦破的疼痛让她瞬间就红了眼眶。
苏清辞从破屋侧面走出来,快步来到青黛身边,先检查她的手:“伤得重吗?”
“不重,就擦破点皮。”青黛摇头,眼睛却亮晶晶的,“娘娘,奴婢演得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苏清辞真心实意地说,“非常自然。”
她蹲下身,检查洒出的米粒。米粒本身没有问题,但沾染了植物汁液挥发后残留的气味,加上米袋破口处散发的味道,混合在一起,确实像极了霉变腐败的粮食。
她小心地将洒出的米粒收拢起来,连同破开的米袋一起,用一块破布包好,暂时搬到院墙根下。
“先放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等晚些时候,找个隐蔽的地方埋了。”
青黛点头,又有些担心:“娘娘,那个太监会把这事说出去吗?”
“会。”苏清辞肯定地说,“他那种人,在冷宫干这种差事,平日无聊得很。遇到这种涉及高位妃嫔的‘趣事’,一定会当作闲话,跟其他杂役太监说道说道。而闲话在底层传播的速度……比我们想象的要快。”
她抬头,望向冷宫高墙外的天空。
晨雾已经完全散去,天空是清澈的淡蓝色,几缕白云缓缓飘过。
流言已经种下。
现在,只需要等待它生根、发芽、蔓延。
***
正如苏清辞所料,杂役太监离开芜蘅院后,推着独轮车在冷宫里转了一圈,收了几件破陶罐、烂草席之类的杂物,便回到了杂役房所在的偏院。
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个刚干完活回来的太监,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、闲聊。
“老刘,今天冷宫那边有什么新鲜事没?”一个年轻些的太监笑着问。
被称作老刘的杂役太监——也就是刚才去芜蘅院的那位——哼了一声,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,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饼子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边嚼边说:“能有什么新鲜事?还不是那些破院子、烂屋子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芜蘅院那边,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“芜蘅院?就是那个苏废妃住的院子?”另一个太监凑过来,“她还没死呢?”
“没死,看着还挺精神。”老刘撇撇嘴,“不过她那个小宫女,今天可闹了笑话。”
几个太监都来了兴趣:“什么笑话?”
老刘把饼子咽下去,绘声绘色地讲起来:“那小宫女抱着袋米,走路不长眼,摔了一跤,米袋都摔破了。你们猜怎么着?那米霉得啊,味道冲得我差点吐出来!那小宫女还哭哭啼啼地说,那是萧贵妃娘娘昨日赏给她们娘娘的米,霉成这样不敢吃又不敢扔,问我怎么办……”
“萧贵妃赏的米?”年轻太监睁大眼睛,“赏给冷宫废妃?还霉了?”
“可不是嘛!”老刘咂咂嘴,“那霉味,我在宫里干了这么多年,都没闻过那么冲的。要我说啊,贵妃娘娘赏东西是恩典,但底下人办事不经心,送过去的时候怕是就受潮了,放了一夜就霉成这样。那小宫女也是倒霉,摊上这么个事,哭得那叫一个惨……”
“啧啧,贵妃娘娘要是知道赏的东西霉了,怕是要生气吧?”
“生什么气?一个冷宫废妃,谁在乎?”老刘不以为然,“不过这事说起来确实有点意思。你们说,贵妃娘娘干嘛突然赏东西给苏废妃?都打进冷宫了,还赏米?”
“做做样子呗,显显仁慈。”另一个太监说,“不过米霉了这事……嘿嘿,传出去可不好听。”
“关我们什么事?”老刘摆摆手,“我就那么一说,你们也就那么一听。别到处乱传啊,惹祸上身我可不管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——这种“独家消息”,说出来就是有面子。
几个太监又闲聊了几句,便各自散去了。
但“萧贵妃赏赐霉米”这件事,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,涟漪开始一圈圈扩散。
年轻太监去膳房领饭时,跟相熟的小太监提了一句:“听说没?贵妃娘娘赏给冷宫那位苏废妃的米,霉得不能吃了,味道冲得吓人。”
小太监惊讶:“真的假的?贵妃娘娘赏的东西,怎么会霉?”
“谁知道呢,反正老刘亲眼看见的。”
这消息又从膳房传到了洗衣局,从洗衣局传到了花房,从花房传到了各宫负责跑腿的小太监小宫女耳中。
流言在底层宫人之间悄然传播,每一次转述都添油加醋几分。有人说那米霉得长了绿毛,有人说那味道熏晕了好几个人,还有人说苏废妃的小宫女因为不敢处理霉米,被杂役太监骂得狗血淋头。
版本越来越多,细节越来越夸张。
但核心信息始终没变:萧贵妃赏赐给冷宫苏废妃的米,严重霉变。
到了傍晚时分,这则流言已经传到了宫廷外围一些负责杂役的低级侍卫耳中。而其中一名侍卫,恰好有个远房表亲在隐龙卫当最低等的“听风卒”——专门负责收集宫廷各处的风闻琐事,整理上报。
侍卫在换岗休息时,跟同伴闲聊,随口提了一句:“听说了吗?贵妃娘娘赏给冷宫那位的东西,好像是米,霉得不能吃了,冷宫那边闹得挺难看。”
同伴不以为意:“冷宫的事,有什么好说的?”
“也是,反正不关我们的事。”
闲聊结束,各自散去。
但那名侍卫不知道的是,他这句话,被不远处一个正在擦拭兵器架、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年轻侍卫听在了耳中。
年轻侍卫擦拭兵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。
直到换岗时间到,他交接完毕,离开侍卫值班房,穿过几条宫道,走进一处偏僻的院落。
院落里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。
他推门进去,屋内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书架。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卷宗册子。
年轻侍卫走到桌边,铺开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,写下几行小字:
“申时三刻,玄武门值守侍卫闲谈,提及冷宫苏废妃获萧贵妃赏米,霉变严重,宫人议论。来源为杂役房太监刘某。已核实刘某今日当值冷宫区域。”
写完后,他将素笺卷起,塞进一个细竹筒,盖上蜡封。
然后他推开书架,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暗格,将竹筒放入,合上暗格,推回书架。
整个过程安静、迅速、熟练。
做完这一切,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整理了一下衣襟,推门离开小屋,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。
竹筒静静躺在暗格里,等待下一个来收取的人。
而暗格所在的这间小屋,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。
但如果有熟悉宫廷布局的人仔细看,会发现这小屋的位置,恰好位于隐龙卫在外围设置的几个秘密联络点之一。
流言的种子,已经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