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风一下子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,刚想强调一下困难,教导处又送来一份课表,说旅游专业的导游课也让他接。韩风再也坐不住了,他站起身来说:“王主任你看,这么多任务,恐怕我一时难以胜任。再者对我来说都是新课,讲砸了会给咱们商贸部造成不良影响的。”
王主任冷笑着说:“韩风,你只许讲好,不许讲砸,过去你尽张嘴挑别人的毛病了,现在可别让别人挑你毛病。好了,去准备吧,明天就开始。”说完走了。
韩风开始倒霉了,他白天除了上课就是管学生,根本没有时间备课。晚上回家一熬就是大半夜,有时甚至是通宵。因为韩风平时是和叔叔家的小弟住在一起,晚上熬夜小弟睡不着,婶娘不愿意了:“韩风,你能不能早点毕灯?你小弟晚上睡不好觉,影响白天听课。”
韩风觉得婶娘说得有道理,于是便到厨房里去备课。有一次,韩风不小心,一伸腰把锅盖碰翻了,婶娘又不愿意了:“刚睡着就被惊醒了,真是倒死霉了。”
叔叔怕韩风听见,劝说道:“小点声,不看让孩子听见。”
婶娘提高嗓门说:“听见怎么样?这是我的家,我愿意说啥就说啥。这么多年我们好光没借上,到弄个拖油瓶子来,啥时是个头?”
韩风没办法,第二天便骑自行车到学校教室去备课。他觉得教室里有桌子有凳子,电灯也亮堂,真是个好地方。累了,起来活动活动,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一觉,何等的自由。
有一天,韩风通宵未眠,上课时头昏脑胀地打不起精神来。王主任早不来听课,晚不来听课,偏偏这个时候带着商贸专业的几位老师来听他的课。听完之后,立刻组织大家当面评议。商贸专业的老师们早对韩风憋了一肚子气,这下可找到了出气的机会。这个说,你板书潦草;那个说,你吐字不清;这个说,你知识不准确;那个说,你有气无力,简直要睡着了。总之,他平时给商贸专业老师传达的那些意见,翻过手来都扣在了他的头上。大家都以为这叫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”,真是哪庙都有屈死鬼。
这里的评议会还没有开完,那里管学生纪律的领导便找上门来指责道:“韩风,你怎么搞的?你班的学生刘飞在上课期间跑出去打游戏机,你知道不知道?为什么不管?”
韩风每天的课都满满的,根本没有时间去管学生。但又不好辩解,只好课间把学生找来批评道:“上课时间为什么不好好听课,去玩游戏?”
刘飞嬉皮笑脸地说:“韩老师,我喜欢打游戏,一上课就头疼。”
“那你花钱干嘛来了?”
“老师,那是我爸妈逼着我来的,他们愿意花钱就让他们花呗,我有什么办法?”
韩风无可奈何地说:“刘飞呀,刘飞,你也不小了,该懂事了,你说你到学校来不好好学习,将来怎么办?少壮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呀!”
刘飞虽然不好好学习,但耍贫嘴那是一套一套的,他把脸一扬说:“好好学习就有出路了?你倒是北大的高才生呢,你的日子好过吗?一个月不到一千块钱,一个人拉车,八个人用鞭子抽。起得比鸡还早,睡得比狗还晚,吃得比猪还差,干得比驴还累。我承认你是个人才,可是连奴隶都不如。你看人家大款,哪个是高才生啊!再说了,现在本科生一大堆还找不到工作呢,何况我们这些小小的中专生呀。那是李双双哭丈夫,没喜旺(希望)了。”
这个歇后语是来自电影《李双双》。电影中女主角李双双的丈夫叫孙喜望,于是刘飞便用来跟韩风调侃、打趣。
刘飞的一席话简直把韩风气个半死,他喘着粗气说:“你你,你太不像话了!你是怎么跟老师说话呢?你上课去玩游戏还有理了?你看别的同学谁像你,一天吊而啷当地混,还像个学生样吗?”
刘飞又顶了一句:“韩老师,别拿我和别人比,这人比人得死,但还得活着;货比货得扔,但还得留着,虽然我不如别人,但自我感觉良好。”
韩风还想狠狠批评他一顿,上课铃声突然响了。韩风看了看表说:“你先回班里去,晚上放学留一下,我找你,咱俩好好谈谈。”说完又忙着去上课了。
第二天,教务处发了个批评性的通报,批评韩风失职,身为班主任对学生管教不严,并扣了他一个月的奖金。可对那个犯错误的学生却只字未提,毫无触及。这个学校就是这个规矩,学生有了错,受罚的是班主任。因为在市场上和商场上,顾客是上帝,没有顾客就赚不到钱;在这个学校里学生是上帝,少了一个学生就少了一份学费,所以学生无所畏惧。
有一天晚上韩风在教室里备课饿了,想泡包方便面充饥,可是暖壶里没水,于是他端着饭盒到传达室老朱头那里要开水。因为韩风晚上老来学校备课,总麻烦老朱头,所以经常给老朱头买包烟,老朱头对韩风也非常照顾、非常同情。韩风泡好方便面一边吃一边和老朱头唠嗑,老朱头凑在韩风韩风跟前说:“韩老师,你这样没白天没黑夜地熬下去受得了吗?”
韩风咳了一声说:“受不了,又能怎么办呢?”
老朱头看看四周没人,神秘地说:“你没给校长、主任什么的那个那个?”老朱头一边说一边做着点钱的动作。
韩风摇摇头,也做着点钱动作惊讶地问:“这里还用得着那个那个?”
老朱头嘿嘿两声说:“这年头,在哪不得那个那个呀?我说最近把你压得透不过气来呢,原来没有那个那个。”
老朱头停了一会,凑在韩风耳边说:“最近有人议论,说你给教委主任那个了,没有给他们那个,所以他们要压你,你还是那个那个吧,要不非压垮你不可。”
第二天是星期三,下午是学校老师例会时间,丁校长在会上点名批评了韩风。说让他当班主任,他不好好管学生,放任自流,上课时间学生随便跑出去玩游戏。说让他上课他不好好备课,课堂上有气无力、无精打采、磕磕巴巴、语无伦次、吊儿郎当、马马虎虎、敷衍了事、极不严肃。最后重重地说了一句:“和北大高才生极不相称。”
韩风想起昨天晚上老朱头说的话,于是心想,与其在这里被困死、被压死、被累死、被挤死,还不如猪八戒摔耙子不伺猴(候)了。反正现在改革开放了,人员流动自由,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。
想到这里,他从教学笔记上扯下一张纸,写了辞职二字,签上名字,往校长面前一放走了。他背着兜子、提着饭盒、骑着自行车、打着口哨,围着校园转了一圈。然后举起饭盒摇得咣啷咣啷地响,高喊着:“拜拜喽!不再见了!”
韩风这只鸡群里的凤凰,最后被鸡啄得羽毛零落、遍体鳞伤地败走了。有副对联说得好“说你行你就行,不行也行;说你不行就不行,行也不行”。横批是“不服不行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