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c城,像是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,连风都带着黏腻的燥热,吹在皮肤上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老城的深巷永远是最憋闷的地方,两旁是斑驳脱落的青砖高墙,墙缝里钻出枯黄的杂草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、尘土味,还有远处飘来的、若有似无的中药苦涩,混杂在一起,成了苏晚日复一日呼吸的味道。
夕阳坠在巷子尽头,把天空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红,光线被高耸的院墙切割得支离破碎,一半落在巷口,亮得刺眼,一半沉在巷道深处,暗得压抑。
苏晚就走在这片阴影里。
她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书包边角磨出了毛边,身上是洗得看不出原本花色的旧T恤,下身搭配一条素色长裤,布料单薄,却被她穿得干干净净。身形清瘦,脊背却始终绷得笔直,像一株扎根在乱石堆里的野草,即便风雨压顶,也不肯弯下分毫。
她的手里紧紧揣着一个牛皮纸袋,纸袋被攥得微微发皱,里面是给母亲抓的养心药。指尖因为用力,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,指腹贴着纸袋粗糙的表面,每一步都走得很快,却又格外沉稳,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路面,不看两旁,不与任何路人对视,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。
十七岁的年纪,别的女孩还在憧憬漂亮的衣裙、甜蜜的心事,在父母怀里撒娇任性,可苏晚的世界里,从来没有这些。
只有卧病在床、离不开药物的母亲,只有嗜赌成性、动辄打骂的父亲,只有永远还不清的赌债,还有随时可能找上门的、不怀好意的恶人。
这条巷子,她每天往返数次,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。
她太清楚这片老巷的阴暗,见过太多市井的恶,听过太多不堪的言语,父亲欠下的赌债,早已把她推向了风口浪尖,那些讨债的人,像饿狼一样盯着她,盯着她这个父亲唯一能拿来抵债的“东西”。
而她这张脸,更是让她步步惊心。
苏晚的容貌,是藏在破败里,挡不住的惊艳。
眉形清浅,眼尾微微上扬,却不带半分媚态,只剩清冷疏离,瞳孔是澄澈的黑,像沉在深潭里的星,鼻梁小巧挺直,唇瓣是天然的淡粉,即便素面朝天,脸上没有半点修饰,即便身处这肮脏破败的巷子里,也美得干净、美得凌厉,是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眼的绝色。
这份美貌,于旁人而言是恩赐,于她而言,却是灾祸。
她知道自己的长相惹眼,所以平日里总是尽量低头,尽量穿最朴素、最不起眼的衣服,尽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,可即便如此,依旧躲不开那些贪婪、龌龊的注视。
为了自保,她在身上藏了一把防身的小刀。
刀很迷你,刀刃只有拇指长短,是她攒了很久的钱,偷偷在五金店买的,被她仔细磨得锋利,平日里就藏在她裤腰的暗袋里,紧贴着肌肤,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。
这是她唯一的底气,也是她最后的防线。
不到万不得已,绝对不能拿出这把刀。
能忍则忍,能躲则躲,宁愿自己受委屈,也不想把事情推向无法挽回的地步。
可今天,她终究是没躲过。
刚走到巷子中段最偏僻的拐角,三道高大的身影,突然从两侧的墙根下缓缓站了起来,堵住了她前后所有的去路,彻底将她困在了这片狭小的阴影里。
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寸头、胳膊上纹着狰狞花臂的男人,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,眼神浑浊,透着一股凶戾之气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粗壮的跟班,三人皆是一脸不善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晚身上,那眼神毫不掩饰,带着赤裸裸的贪婪与恶意,从上到下,一遍遍打量着她,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苏晚的脚步,瞬间顿在原地。
心脏在胸腔里轻轻一沉,却没有丝毫慌乱,脸上依旧是平静无波的神情,只是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戒备,指尖下意识地收紧,牛皮纸袋被攥得更紧,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,则悄悄往后背挪了挪,不动声色地靠近裤腰处藏刀的位置。
她没有后退,也没有尖叫,只是缓缓抬起眼,清冷的目光平静地看向面前的三个男人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意,没有半分怯意。
“让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