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砚的眼神微微一动。"你怎么知道是两年前?"
"林照川说的。"她直视着他,"他说漕运司在你队伍里安插的人,已经有两年了。"
房间里安静了片刻。
裴砚没有立刻回答,他低下头,看着桌面,手指轻轻叩了两下,然后抬起眼来。
"你想问什么,直接问。"
沈清沅没有绕弯子。"你知道陈七是内奸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"
这个问题,她等了很久了。
裴砚看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但很快就压下去了。他说:"三个月前。"
"三个月前。"沈清沅重复了一遍,"那你为什么没有清除他?"
"因为他有用。"裴砚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"一个已知的内奸,比一个未知的内奸,危险性要低得多。我需要他在那个位置上,让对方以为消息渠道还畅通,同时控制他传递出去的内容。"
沈清沅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她在消化这句话。
裴砚知道陈七是内奸,所以他利用陈七,向对方传递经过筛选的消息。这意味着,过去三个月里,她以为陈七在向外泄露的那些信息,很可能都是裴砚允许泄露的。
那她自己呢?
她在这个队伍里查案,她的每一步推断,每一条线索,裴砚知道多少,又允许她知道多少?
"所以,"她缓缓开口,"我也是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"
这不是质问,是陈述。
裴砚没有否认,但他也没有承认。他只是看着她,说:"你比我预想的,走得更远。"
沈清沅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句夸奖,但她知道,这句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——她走出了他预设的路线,这让他有些意外。
"密室暗道被封死,"她说,"封道的人,是陈七,还是另有其人?"
裴砚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"你认为是另有其人?"
"陈七是传信的,不是动手的。"沈清沅把自己的推断说出来,"封死暗道需要时间和工具,陈七没有单独行动的机会,他每次外出都有人跟着——就算是你故意放松监视,他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这件事。"
裴砚没有说话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"所以队伍里,还有另一个人。"沈清沅说。
她说完,看着裴砚的脸。
他的表情没有变,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,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"你已经知道是谁了。"她说。
这一次,裴砚抬起眼,直接看着她。
两个人对视了片刻。
最后,裴砚缓缓开口,说了一个字。
"钱墨。"
沈清沅心里某个地方,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,又像是一块新的石头刚刚悬起来。
文书师爷钱墨。负责记录的那个人。
她想起钱墨这一路上的样子——沉默,低调,永远捧着一本册子,把所有人说的话都记下来。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背景,一个工具性的存在,从来没有把他列入怀疑的名单。
但正因为如此,他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人。
他记录了所有人的话,也就意味着,他掌握了所有人的信息。
"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"她问。
"今日,"裴砚说,"你去见林照川之后,我重新核查了暗道封口的时间线,发现那段时间里,只有钱墨有单独行动的记录,且无人可以佐证他的去向。"
沈清沅点了点头,把这条线压进心里的图谱。
陈七传信,钱墨动手。两个人,分工明确,互不知晓对方的全部任务,这样即使一个人暴露,也无法供出另一个人。
这是一个很老练的安排。
"那么,"她说,"接下来怎么办?"
裴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。
"钱墨今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,"他说,"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。"
沈清沅跟着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也看向窗外。
雾更浓了。
平芜城的夜,从来不给人喘息的余地。
她想起方绍廷,想起郑怀安,想起那份还没有找到的密函副本,想起林照川说的那句话——名单上的人,比你想象的多。
棋局之内,还有棋局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棋盘,但也许,她现在站的这个位置,本身就是别人布下的一格。
窗外,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动了一下,又消失了。
沈清沅眯起眼睛,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但她知道,那里刚才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