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沅眼神微微一变。
是老妇人。
那个在小巷里被黑衣人追杀、随后下落不明的老妇人,此刻站在中年男人身后,神情憔悴,眼眶微红,但眼神是清醒的,看见沈清沅的瞬间,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"是我带他来的。"老妇人开口,声音有些颤,"他是我丈夫当年的同僚,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。"
裴砚没有收刀,目光在中年男人身上扫了一圈,落在他腰间的布囊上:"那里面是什么?"
"密函。"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,声音依然沙哑,"陆文远赴约之前,将密函托付给了我,让我在他出事后,找到可以信任的人,将东西交出去。"他顿了顿,"他出事已经过了这么多天,我一直在等,等一个真正在查这件事的人,而不是郑怀安的人。"
沈清沅看向裴砚。
裴砚将刀收回鞘中,走上前两步,声音依然平静,但其中有一种压迫性的力道:"你叫什么名字?"
"贺成。"中年男人缓缓放下双手,"原漕运司文书,十一年前因发现账目异常,被人追杀,侥幸逃脱,此后隐姓埋名,在城中以修补旧物为生。"
沈清沅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和她整理过的线索快速比对,没有直接的重合,但"漕运司文书"这个身份让她想起了什么——十一年前,正是钱墨进入衙门担任文书师爷的时间节点。
"你认识钱墨?"她直接问。
贺成的神情微微一僵,随即苦笑了一下:"他原本也是漕运司的人,我们曾经共事过半年。后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,我选择了逃。"
"他知道你还活着吗?"
"不知道。"贺成摇头,"或者说,他以为我已经死了。十一年前那次追杀,我是从井里爬出来的,那口井……"他停顿了一下,"就是城东那口古井。"
沈清沅心里某个东西猛地收紧了一下。
井中藏骨。那些层叠在淤泥下的无名枯骨,那些多年失踪的市井平民——他们和贺成一样,都是曾经发现了什么、或者知道了什么的人,只是他们没能从井里爬出来。
"密函。"裴砚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,他看着贺成,"拿出来。"
贺成慢慢解下腰间布囊,从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包裹得严实,边缘用蜡封过,防潮防水,保存得极为仔细。他将油纸包递向裴砚,手微微颤抖,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件压了许久的重物。
裴砚接过,没有当场拆开,而是将油纸包收入怀中,目光重新落在贺成脸上:"你在城中藏了十一年,为何今日才出现?"
"因为今日之前,我不确定你们是真的在查,还是在做样子。"贺成平静地说,"郑怀安的人也在查,他们在找密函,也在找我。我必须等到确认你们不是他的人,才能出来。"
"是什么让你确认的?"沈清沅问。
贺成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:"渠三死了。"
沈清沅微微一愣。
"渠三是郑怀安手里最后一把刀,"贺成说,"他死了,说明你们真的在查,而且已经查到了核心。郑怀安现在很慌,他今晚会有动作。"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一度,"他已经知道密函不在渠三手里,他下一步,会直接冲着你们来。"
暗道里的空气再次沉了下来。
沈清沅看向裴砚,裴砚的神情没有变化,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已经重新搭上了刀柄。
"今晚。"裴砚重复了这两个字,声音极轻,"你说今晚会有动作,你有什么依据?"
贺成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,递了过来。
沈清沅接过,展开,借着暗道入口透进来的那一线光,看清了纸上的内容。
是一份名单。
名单上有七个名字,她认识其中三个——裴砚、周铎、陈七。
名单最上方,用朱砂写着四个字。
"今夜清场。"
沈清沅将纸递给裴砚,没有说话。
裴砚看完,将纸叠好,收入袖中,转身向暗道出口走去,只说了一句话:"回驻地,所有人,现在。"
沈清沅跟上他的步伐,走出暗道的瞬间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,像一把刀贴着皮肤刮过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月已西沉,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,足够发生很多事,也足够什么都来不及。
她加快了脚步,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——
今晚,才是真正的死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