漕司后仓。
那是郑怀安直接管辖的官仓,位于城南漕运司衙署的后侧,平日重兵把守,等闲人等根本无法靠近。她曾在打探郑怀安消息时,从茶摊老板的只言片语里听说过那处地方——据说后仓的规模远超前仓,但账面上登记的存粮数目却远少于前仓,差额从未有人追问过,也从未有人敢追问。
梅桂英的丈夫,那个十年前因发现漕运账目异常而被灭口的小吏,临死前将账目副本藏在了济生药庄。陆文远知道这件事,所以选择在那里密会,所以死在了那里。
但密函,那份陆文远随身携带、记录了郑怀安多年走私铁证的密函,在命案发生后凭空消失,至今下落不明。
沈清沅的手指收紧,将布片重新握在掌心。
梅桂英知道密函在哪里。
或者说,梅桂英知道密函最可能被藏在哪里。
漕司后仓。
那是郑怀安的地盘,是他经营了二十年的核心腹地,是他藏污纳垢、掩埋证据的最后一道防线。陆文远的密函,如果真的落入了郑怀安手中,最安全的藏匿之处,就是那里。
沈清沅站了片刻,确认身后没有追踪的动静,才沿着护城河边的小路,绕了一个大圈,从城北方向重新进入街道,往巡卫队伍的临时驻地走去。
一路上,她没有停步,但脑子一直在转。
梅桂英是早有准备的。那块布片,不是临时起意塞给她的,是早就绣好、早就等着交出去的。这意味着老妇人在找到她之前,已经想清楚了要说什么、要给什么,甚至想清楚了万一出事该怎么办——把最关键的东西,在最后一刻,塞进她手里。
那两个黑衣人,是跟着梅桂英来的,还是跟着她来的?
沈清沅想了想,判断更可能是前者。梅桂英在集市上等候多日,幕后势力若是一直监视着这个老妇人,今日见她与沈清沅接触,自然会立刻派人来截。这也意味着,梅桂英的身份和藏身之处,郑怀安的人早已掌握,今日之后,老妇人的处境将极为凶险。
她不知道梅桂英有没有逃掉。
那双抓住她手腕的手,骨节突出,皮肤粗糙,是一双历经了许多年艰辛的手。
沈清沅将这个念头压下去,不是因为不在意,而是因为现在在意也无用,她能做的,是把梅桂英冒险交出的这条线索,用到它该用的地方去。
驻地是城中一处征用的客栈,裴砚的人把整个二楼清空,作为临时的查案议事之所。沈清沅推开院门,正好与迎面走出来的陈七撞了个正着。
陈七看见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,随即换成了惯常的轻松笑脸:"沈姑娘,您这是去哪儿了?裴大人找您好一会儿了。"
沈清沅看了他一眼,平静道:"集市上走走,回来晚了。"
她没有提梅桂英,没有提追杀,没有提那块布片。
陈七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停,落在她衣袖上那道深绿的苔藓痕迹,停了约莫半息,然后移开,笑道:"裴大人在楼上,您快去吧。"
沈清沅点头,走进院子,上了楼梯。
裴砚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,听见脚步声,没有回头,只开口道:"去哪里了。"
不是问句,是陈述,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稳的压迫感。
"集市。"沈清沅走进房间,在桌边坐下,将手中的布片放在桌面上,推到裴砚能看见的位置,"有人给了我这个。"
裴砚转过身,目光落在布片上,走近,俯身细看。
房间里安静了片刻。
沈清沅看着他的侧脸,看见他眼底的神情在看清那四个字的瞬间,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——不是意外,更像是某种被印证的沉重。
"漕司后仓。"他低声念出来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不愿让这四个字在空气里停留太久。
"给你这个的人,现在在哪里。"
沈清沅沉默了一息,答道:"不知道。"
裴砚抬起眼,看向她,目光沉而直接。
沈清沅与他对视,没有回避,也没有多解释。
窗外,平芜城的浓雾正在一点一点漫进来,将整座古城裹进那种惯常的、化不开的灰白之中。漕司后仓的四个字,就压在桌面上,压在两个人之间,像是一道还没有人敢说出口的门槛。
密函就在那里。
而那里,是郑怀安的腹心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