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沅在集市里转了一圈,听到的全是这些。
但她注意到,每当有人提起郑怀安,周围的人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,眼神会不自觉地往四周扫一圈,说话的人会不自觉地把话说得圆滑,把赞美说得滴水不漏,却绝口不提任何具体的事。
这种谨慎,不是对一个好官的敬重。
是对一个不能得罪的人的本能戒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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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沅在集市边缘的一家茶摊坐下来,要了一碗粗茶,慢慢喝着,将今晨收集到的碎片在心里重新排列。
郑怀安在平芜城二十年。
漕运总督仓,掌管的是整个平芜城乃至周边数县的粮食调拨、漕运账目、仓储核查。这个位置,是整条漕运利益链条上最关键的节点——粮食从哪里来,走哪条水路,在哪里入仓,在哪里出仓,账目怎么记,亏空怎么填,全在他一人掌控之中。
二十年。
井中三十一具骨骸,死亡时间跨度逾十五年。
账册里陆文远的名字,以及那些用代号标注的秘密收款方。
汇通钱庄老账房吴长顺,周氏,仓吏,方丈慧空——每一个死者,都曾以某种方式触碰过这张网的某一根线。
沈清沅将茶碗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郑怀安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。他需要钱庄洗账,需要乡绅配合,需要衙门遮掩,需要杀手执行,需要内线传递消息——这是一张网,不是一根线。而他,是这张网的中心。
但她手里现在有的,只是碎片。
账册是证据,但账册上的代号没有直接指向郑怀安的名字。腰牌是证据,但腰牌只能证明死者与漕运衙门有关联,不能直接证明是郑怀安下令灭口。铜牌是证据,但铜牌的持有者是杀手,杀手与郑怀安之间的关联,还没有实证。
她需要更多。
她需要那份密函。
沈清沅端起茶碗,最后喝了一口,站起身来。
就在这时,她的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。
她没有立刻回头,先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——茶摊上还有三四个喝茶的闲汉,没有人看向她这边。她慢慢转过身,低头看去。
拽住她袖子的,是一个坐在茶摊角落里的老妇人。
老妇人年约六旬,头发花白,梳得整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衣,腰背微微佝偻,脸上的皱纹深刻,眼神却出奇地清醒。她的手攥着沈清沅的袖角,指节用力,微微发白,像是攥着什么不能松开的东西。
沈清沅没有动,只是低声问:"老人家,有什么事?"
老妇人没有立刻说话,先往四周看了一圈,确认无人注意,才将头微微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
"姑娘,你是跟着那位裴大人查案的吧?"
沈清沅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:"您认错人了,我只是过路的。"
"没认错。"老妇人摇了摇头,眼神里有一种历经风霜之后才会有的笃定,"我在这集市上坐了三日,就等着你这样的人。不是当官的,不是捕快,是个会自己看、自己想的人。"
她顿了顿,松开沈清沅的袖子,将手缩回袖中,声音更低了:
"你在查的事,我知道一些。"
沈清沅没有说话,等她继续。
老妇人抬起眼,直视着她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颤动,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恐惧,又像是压抑了更久的悲恸:
"但我只信你一个人,不信那些当官的。"
茶摊外,集市的喧嚣声照旧涌来,人声、叫卖声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,一层一层叠在一起,将这个角落裹得严严实实。
沈清沅缓缓在老妇人对面坐下,将茶碗推到一边,低声开口:
"您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