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看裴砚,但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沉甸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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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已经被驱散,巷子里只剩下查案的几个人。
浓雾还没有散,将这条窄巷裹得密不透风,骨骸就摆在青石地面上,白得刺眼。
沈清沅在骨骸之间缓缓踱步,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。
三十一具。二十七具有捆绑痕迹。时间跨度十五年以上。
这不是一起案件,这是一条持续了十五年的灭口链条。
她想起老妇人——那个她还没来得及找到的老妇人,那个声称丈夫十年前因发现漕运账目异常而被灭口的遗孀。她的丈夫,是不是也在这三十一具骨骸之中?
沈清沅蹲下身,在最后几具骨骸旁边停下来。
这几具骨骸的黄化程度相对较浅,是最近几年的。她仔细检视,忽然注意到其中一具的腰椎附近,淤泥格外厚实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下面。
她伸手,慢慢地拨开淤泥。
泥层很厚,手指陷进去,触到了什么硬物。
她停顿了一下,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淤泥里取出来。
是一块腰牌。
铜质,长约三寸,表面覆满了厚厚的黑色淤泥,边缘已经有些锈蚀,但整体保存得出奇地完好——大约是因为长期浸泡在井底淤泥之中,与空气隔绝,反而延缓了腐蚀。
沈清沅将腰牌翻转过来,用拇指慢慢地擦去正面的淤泥。
正面是一个官府徽记,图案已经模糊,但依稀可辨是漕运衙门的样式。
她继续擦,擦到背面。
背面是一串编号,刻得很深,即便经过多年浸泡,依然清晰可辨。
沈清沅盯着那串编号,一动不动。
她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那串编号,她见过。
不是在什么案卷里,不是在什么文书上——是在裴砚曾经给她看过的一份清单上,那份清单列出了陆文远随身失窃的物品,其中有一枚官印,官印的编号序列,与这块腰牌背面的编号,属于同一套官府编号体系,同一批次,同一来源。
陆文远的官印,和这块腰牌,是同一时期、同一衙门发放的。
沈清沅慢慢地站起来,将腰牌握在掌心,感受着那块铜牌沉甸甸的重量。
她没有立刻开口。
她在想,这块腰牌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这具骨骸的主人,曾经是漕运衙门的官员,或者与漕运衙门有直接关联的人。意味着他死在这里,不是偶然,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,或者掌握了什么。意味着陆文远此行暗查的那条线,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长,都要深,都要血腥。
"你找到什么了?"
裴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。
沈清沅转过身,将腰牌递过去,没有说话。
裴砚接过腰牌,低头看了一眼正面,然后翻到背面。
他的手指在那串编号上停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极短暂,但沈清沅看见了。
她看见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,像是一块平静的水面被什么东西从水底触碰了一下,涟漪一闪即逝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"你认出来了。"沈清沅说,这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裴砚沉默了片刻,将腰牌收入袖中,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她:"你也认出来了。"
两个人对视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巷子里的雾更浓了,将周铎和陈七的身影都模糊成了灰白的轮廓,像是两个站在远处的影子。
最终是沈清沅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"这块腰牌的主人,是陆文远的人。"
裴砚没有否认,也没有确认,只是说:"今日之事,先封锁消息。"
沈清沅看着他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沉下去。
三十一具骨骸,十五年的灭口链条,一块与陆文远官印同源的腰牌——
这口古井,不只是一个藏尸之所。
它是一本账,一本用人命写成的账,记录着平芜城这十五年来所有被埋葬的秘密。
而这本账的第一页,恐怕还没有翻到。
沈清沅低下头,看着掌心残留的淤泥,那颜色,在晨光里,依然像陈年的、干涸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