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古井骨殇,死者无名
天光刚透出一线灰白,平芜城东的晨雾便已厚得像一堵墙。
沈清沅几乎没怎么睡。枕下压着那张铜牌草图,她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口古井,想那道颜色像陈年干血的深色痕迹,直到窗纸透出第一缕冷光,才勉强闭了一会儿眼。
喧嚣声是从城东方向传来的。
起初只是几声嘈杂,像是有人在争吵,随即变成了更多的人声,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孩子的哭声,在浓雾里传得又远又散,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声音。
沈清沅坐起来,侧耳听了片刻,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沉。
她穿好外衫,推开门。
驿馆廊下,陈七正系着腰带往外跑,见她出来,脚步顿了一下,神情有些不自然:"城东出事了,有人打水打出了骨头。"
沈清沅没说话,跟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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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东这口古井坐落在一条窄巷的尽头,井口用青石砌成,石缝里长着暗绿的苔藓,看样子已有数十年的历史。平日里附近几条街的居民都来这里取水,是这片街坊最寻常不过的一口老井。
此刻,井口周围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。
一个汉子蹲在地上,双手还在发抖,脚边放着一只木桶,桶里的水已经泼了大半,剩下的水里浮着一截白骨——是一段小臂骨,骨面上附着暗褐色的淤泥,骨质已经发黄,一看便知是陈年旧物。
汉子的脸色白得像纸:"我、我就是来打水的,绳子放下去,拉上来就……就带上来这个……"
裴砚已经到了。他站在井口边,神情沉肃,目光往井里扫了一眼,随即转向周铎:"封井,清场,把附近居民全部请离。"
周铎领命,开始驱散人群。
沈清沅挤进人群,走到井口边,俯身往下看。
井深约两丈,井壁上的青苔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,水色暗沉,什么都看不清楚。但那截被打上来的小臂骨已经足够说明问题——骨质的黄化程度,至少是十年以上的陈骨。
"要下去看吗?"
裴砚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语气平静,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沈清沅直起身,转过头:"要。"
裴砚看了她一眼,没有反对,只是吩咐人去取绳索和吊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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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井的是周铎和两名捕快,沈清沅站在井口,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地往下降。
绳索绷紧,吊篮在井壁上轻轻磕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片刻后,周铎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,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:"有骨头……很多骨头。"
沈清沅闭了一下眼睛。
她其实已经猜到了。昨夜那道深色痕迹,那种颜色,那种延伸的方向——她猜到了,但猜到和真正听见,是两回事。
周铎他们在井底待了将近半个时辰,陆续将骨骸用布包裹好,一批一批地吊上来。
沈清沅蹲在地上,逐一检视。
骨骸的数量远比她预想的多。最终清点出来,是三十一具,或完整或残缺,全部沉埋在井底淤泥之下,层层叠叠,像是被人刻意码放过。
裴砚站在她身旁,沉默地看着这些骨骸,脸色铁青。
陈七站得稍远一些,手按着腰间,眼神游移,不知在想什么。
沈清沅没有去看陈七。她低下头,开始仔细检查骨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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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具,第二具,第三具。
她的手指沿着骨面缓缓移动,感受着骨质的纹理,寻找任何可能留下的痕迹。
第四具的时候,她停下来了。
腕骨处,有一道细而深的沟痕,环绕一圈,痕迹均匀,不像是外力撞击,更像是——
"捆绑痕迹。"她轻声说。
裴砚俯身过来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"绳索。"沈清沅说,"死前被绳索捆绑过,时间不短,骨面上留下了压痕。"她抬起头,扫视面前这些骨骸,"不止这一具。"
她开始逐一翻检,动作轻而稳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事。
最终,三十一具骨骸中,有二十七具在腕骨或踝骨处发现了程度不一的捆绑压痕。
"都是被捆绑后投入井中的。"沈清沅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声音平静,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收紧,"死亡时间……"她顿了顿,"骨质黄化程度差异很大,最早的一批,至少有十五年以上,最近的,也有三四年。"
裴砚没有说话。
周铎在一旁低声道:"十五年……那是景和年间之前的事了。"
"更早。"沈清沅说,"平芜城的漕运走私,不是这几年才有的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