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刻意刻上去的,而是某种带有印泥的物件曾经抵在这里,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记。印记的形状是方形,边缘已经漫漶,中间的文字更是模糊难辨,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蹭过,刻意抹去了大半。
沈清沅凑近,眯起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里仔细辨认。
大部分字迹已经无法辨认,只有两处笔画较深的地方,隐约还留着痕迹。
左侧,一个"漕"字的偏旁。
右侧,一个完整的"司"字。
她盯着那两个残字,心跳慢了半拍。
漕。司。
漕司。
平芜城漕运总督仓,郑怀安直接管辖的衙门,印信上盖的,正是"漕司"二字。
沈清沅慢慢地直起身,将香炉推回原位,动作轻缓,不发出任何声响。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佛堂中央,背对着裴砚和周铎,用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,将这个发现压进心底最深处,然后才转过身来。
裴砚正看着她。
他的目光沉静,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喜怒,也看不出他究竟看见了什么,或者没看见什么。
沈清沅与他对视了一瞬,平静地移开目光,走回供案前,继续检查方丈的遗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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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方丈昨夜几时入佛堂?"
问话的对象是一个中年僧人,法号慧远,是寺中的首座,此刻站在佛堂门口,双手合十,神情悲戚。
"回这位姑娘,方丈每夜亥时入堂,子时方出,此为多年定例,从不更改。"慧远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颤抖,"昨夜亦是如此,小僧亲眼见方丈入堂,随后便回禅房歇息,不曾再见……"
"亥时入堂,子时出堂,这是惯例,寺中僧众皆知?"
"皆知。"
沈清沅点了点头,又问:"昨夜可有外人入寺?"
慧远迟疑了一下,道:"昨日傍晚,有一名香客入寺,说是要在寺中借宿一夜,还了香油钱,住在客房。今晨……今晨发现方丈出事后,那香客已不见踪影。"
"什么样的人?"
"中等身量,面貌普通,戴着斗笠,小僧未曾看清面容。"慧远顿了顿,"只记得此人腰间挂着一枚铜牌,纹样有些奇特,小僧未曾见过。"
铜牌。
沈清沅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跳,面上却纹丝不动,只是平静地道:"铜牌的纹样,能描述一下吗?"
慧远想了想,道:"是一个圆形的铜牌,边缘有锯齿纹,中间……中间好像是一个兽头,小僧记不太清了。"
"多谢。"
沈清沅转过身,走向裴砚,压低声音道:"昨夜有可疑香客借宿,今晨已逃,腰间铜牌与第一案中的线索吻合。"
裴砚听完,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随即道:"命人封锁寺门,逐一盘问僧众,不得放走任何人。"
他说话时,目光落在沈清沅脸上,停了片刻,然后轻声道:"你在西北角发现了什么?"
沈清沅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裴砚的眼睛,那双眼睛沉静而锐利,像是什么都看穿了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她想起账册第七页,想起他翻到那一页时骤变的神情,想起他随后的沉默。
"一处印痕,"她最终开口,声音平稳,"模糊,大部分已经无法辨认。"
她没有说那两个字。
裴砚盯着她看了片刻,没有追问,只是淡淡地"嗯"了一声,转身走向佛堂中央,开始吩咐周铎安排后续事宜。
沈清沅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慢慢地将今日所见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三案,同一手法,同一凶器,同一幕后势力。
周氏,仓吏,方丈慧空——三个人,三条命,三处现场,每一处都留着同样的痕迹,像是同一只手在不同的地方按下了同样的印记。
而那枚残破的私印,那两个字——漕、司——像一根细细的针,悄悄扎进了整张网的核心。
沈清沅慢慢地呼出一口气,目光落在供案上那些折断的长香上。
香灰还在,断口还在,但点燃它们的人已经死了,而取走玉佛的人,此刻不知身在何处。
她需要找到那枚铜牌。
而铜牌背后的人,已经在这座城里杀了不止三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