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,是人名和数字的对照记录,每行一个名字,名字后面跟着日期、数额、以及一两个字的简短备注。
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,在那个名字上停住了。
陆文远。
景和二年八月,白银三千两,"漕司转"。
景和二年十月,白银五千两,"漕司转"。
景和三年正月,白银八千两,"漕司转"。
她慢慢往下看,陆文远的名字在前三行之后便不再出现,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她不认识的代号,但"漕司转"这三个字一直延续着,贯穿了整本册子。
最后一行的日期是景和三年九月,距今不过月余。
沈清沅将册子合上,重新用旧布包好,握在手里,没有立刻放入袖中。
她在书房里站着,没有动。
外头陈七的声音传进来:"沈姑娘,您在里头找什么呢?"
"没什么。"她将册子收入袖中,转身走出书房,"书房里的账册有被人篡改的痕迹,你去告诉裴大人,让他派人来封存。"
"篡改?"陈七愣了一下,"谁改的?"
"不知道。"沈清沅在正堂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吴长顺的尸身,"但改账的人和杀他的人,很可能是同一批。"
陈七的表情变了一变,随即恢复正常,点了点头:"我这就去。"
沈清沅看着他转身出门,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片刻。
她没有跟上去。
她重新走回正堂,在吴长顺的尸身旁蹲下来,再次检查他的手和手臂。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——手腕内侧,有一处极细小的红点,几乎与皮肤颜色融为一体,若不是她刻意寻找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不是针孔。
是一道极浅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蹭过,留下的表皮破损。
她想起那半张符纸,想起账册上被篡改的数字,想起陆文远的名字出现在那本小册子的第一行。
幕后的人一直在看着她查案。
她每往前走一步,对方就提前一步清理掉她可能触碰到的线索。周氏死了,仓吏死了,现在吴长顺也死了。这三个人,在她真正查到他们之前,就已经被人判了死刑。
不是因为这三个人做了什么,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什么。
沈清沅慢慢站起来,将白布重新盖回吴长顺的脸上。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是裴砚来了。
她听见他在正堂门口停下来,沉声问:"怎么死的?"
"表面上是心疾。"沈清沅没有转身,"但手腕内侧有接触性的皮肤破损,我怀疑是某种接触式的毒物,不需要刺破皮肤,只需要皮肤接触便可发作,症状是心口剧痛,与心疾发作极为相似,不易分辨。"
裴砚走进来,在她身旁站定,低头看了一眼白布下的轮廓,没有说话。
"账册被人篡改了,"沈清沅继续说,"改的是漕运货物进出的记录,手法隐蔽,但吴长顺自己发现了。他发现的时间,应该就是昨夜。"
"书房有什么发现?"
沈清沅沉默了一秒。
"书架上的书被人翻动过,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东西。"
她没有提那本小册子。
裴砚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没有追问。
"那半张符纸,"他说,"你见过那个纹样?"
"城里的白衣纸人传言。"沈清沅转过身,与他对视,"有人在散布这个传言,目的是制造恐慌,让人把这些死亡归结为鬼怪作祟,不去深究真正的死因。"
裴砚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"你觉得,"他缓缓开口,"这几案之间的关联,已经到了什么程度?"
沈清沅看着他,想起昨夜那张从窗口飞入的字条,想起他命她封锁暗记消息时的神情,想起他每次在她接近某个关键节点时,总会出现在她身边。
"还不够清楚,"她说,"我需要更多时间。"
这是实话,也不全是实话。
裴砚盯着她看了片刻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正堂。
沈清沅站在原地,手指轻轻压了压袖中那本小册子的轮廓。
陆文远的名字,出现在一个平芜城汇通钱庄老账房的秘密账册里。
这意味着什么,她现在还不能确定。但有一件事她已经确定了——这本册子,在她弄清楚它的全部含义之前,不能交给任何人。
包括裴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