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眼睛里的青黑色让她不安。她见过中毒死亡的人,也见过病死的人,但这种颜色她没见过——不是淤血,不是缺氧,更像是某种东西从内部渗出来,把眼底染成了那个颜色。
她把目光从眼睛移开,沿着周氏的脸往下看,看颈部,看耳后——
她停住了。
周氏的耳后,就在耳垂根部往后约半寸的位置,有一处极细小的痕迹。
沈清沅俯身凑近,眯起眼睛,把那处痕迹看仔细了。
是一个针孔。
比绣花针留下的孔还要细,细到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,若不是她凑得极近,若不是她从小跟着父亲辨认各种细微痕迹,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。针孔周围的皮肤颜色比旁边略深了一点点,深得极其微妙,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从这里注入,在皮下留下了一点极淡的痕迹。
沈清沅盯着那个针孔,心跳慢慢沉下去。
这不是意外。
这不是暴病。
有人用某种极细的针具,在周氏毫无察觉的情况下,将某种东西注入了她的体内。
她直起身,在屋子里重新扫视了一圈,目光最终落在梳妆镜上。
铜镜的正面映着周氏的背影,映着沈清沅自己的脸,昏暗而模糊。她绕到梳妆台后面,从侧面看向铜镜的背面——
镜背是素面的,没有纹饰,只有铜本身的颜色,暗沉而粗糙。
但在镜背的右下角,有一道细微的划痕。
不是磕碰留下的,磕碰的痕迹是不规则的,而这道划痕是有方向的,像是某种工具沿着一条线刻意划过,在铜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。划痕的形状不像字,也不像图案,更像是某种标记——或者,像是有人曾经从这里撬开过什么,又重新合上,留下了这道痕迹。
沈清沅伸手,沿着划痕的边缘轻轻摸了摸。
镜框的边缘有一处微微松动,她用指甲轻轻一抠,感觉到里面有一道极细的缝隙。
镜框是空心的。
或者说,镜框里曾经藏过什么东西。
她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把手收回来,在原地站了片刻,把这个发现在心里压住,重新走回屋子中央,恢复了一副只是在普通勘验的神情。
就在这时,陈七从外头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,正是那个发现周氏的翠儿。翠儿眼睛红肿,手指绞着衣角,进门就往周氏那边看了一眼,随即把视线移开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"你就是翠儿?"沈清沅走过去,语气放得很平,"不用怕,我只是问几句话。"
翠儿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"昨夜主母歇下之前,屋子里最后一个离开的是谁?"
"是……是我。"翠儿的声音很低,"我伺候主母卸了妆,主母说不用守夜,让我回去歇着,我就出去了。"
"几时?"
"戌时末。"
"主母那时候精神如何?"
"好好的。"翠儿说,"主母让我把妆奁锁好,我锁了,把钥匙放在她手边,就出去了。"
沈清沅看着她,"你出去之后,有没有听见屋子里有什么动静?"
翠儿摇头,"没有。"
"有没有看见旁人进来过?"
翠儿又摇头,但这次摇得慢了一点,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,随即又收回来。
沈清沅把这个细节记下来,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,"好,你先去吧。"
翠儿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脚下忽然一软,整个人往旁边歪去。沈清沅离她最近,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,翠儿的身子软软地靠过来,沈清沅把她稳住,低头看了她一眼——
一张纸条从翠儿的袖口滑落,无声地落在地面上。
沈清沅眼疾手快,在陈七看过来之前,用脚尖轻轻踩住了那张纸条,弯腰扶翠儿站稳,顺势将纸条捏进了掌心。
"没事,站稳了。"她平静地说。
翠儿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,随即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感激,更像是恐惧。
她低下头,快步走了出去。
陈七皱着眉,"这丫鬟怎么了?"
"昨夜没睡好,受了惊吓。"沈清沅说,把手背在身后,悄悄将掌心的纸条展开了一条缝。
四个字。
墨迹潦草,像是仓皇之间写就,但每一笔都用了力,深深地压进纸里:
——闭嘴,否则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