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城西富宅,镜前死人
天光刚透进院子,沈清沅就没再睡着。
她侧躺在草席上,眼睛盯着墙缝里渗进来的那一线灰白,把昨夜林苟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。"三日之内"——这四个字太短,短到像是一句暗语,而不是一句完整的话。对方在催什么?催林苟做什么?还是催林苟阻止什么?
她没有答案,只能先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,等待更多的线索浮上来。
辰时刚过,院子里就有了动静。
是陈七的声音,说话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急促劲儿,隔着墙都能听见他在跟人说话,语气里有几分压不住的兴奋。沈清沅坐起来,拢了拢外衫,走到院门边,正好看见陈七从外头跑进来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雀跃的神情。
"沈姑娘。"他一眼看见她,脚步顿了顿,随即恢复了那副半信半疑的表情,"裴大人叫你跟我走一趟。"
"去哪儿?"
"城西钱有德家。"陈七说,"出事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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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有德是平芜城数得上号的富绅,在城西置了一座三进的宅子,青砖黛瓦,门楣上挂着一块描金匾额,字迹已经有些褪色,但架子还在。沈清沅跟着陈七走进去的时候,门房小厮正缩在门边发抖,脸色白得像纸,连引路都走不稳。
"主母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?"沈清沅一边走,一边低声问陈七。
"今早丫鬟送洗脸水进去,发现人坐在梳妆台前没动静,叫了几声没应,走近一看——"陈七顿了顿,"人已经没气了。"
"昨夜有没有人听见动静?"
"没有。"陈七说,"问过了,宅子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,没一个说听见什么。"
沈清沅没再说话,跟着他穿过二进院子,走进内宅。
还没进屋,她就先闻见了一股气味——不是腐败的气味,而是一种极淡的、说不清来处的甜腻,像是某种香料,又像是某种药,混在室内沉积的脂粉气里,若有若无,稍不留神就会忽略过去。
她在门槛前停了一步,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气味在鼻腔里辨了辨,然后迈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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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氏端坐在梳妆台前。
这是沈清沅进屋后的第一个印象——"端坐",不是歪倒,不是扑伏,而是背脊挺直,双手叠放在膝上,姿态端正得像是一尊摆设,只是头微微低垂,下颌抵着胸口,发髻散了一半,几缕头发垂在脸侧。
梳妆镜是铜制的,镜面已经有些昏暗,映出的人影模糊而扭曲。周氏的脸就对着那面镜子,沈清沅绕到侧面,才看清她的面容。
面色如常。
这是最诡异的地方。不是青紫,不是扭曲,甚至没有痛苦的痕迹,皮肤的颜色和活人没有太大差别,只是少了那一点血色的温度。但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,留着一条细细的缝,从那条缝里透出来的,是一种沉沉的、凝固的青黑色——不像是眼白,更像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渗了出来,染进了眼珠里,凝在那里,再也散不开。
陈七站在门边,往里看了一眼,把视线移开了。
"妆奁呢?"沈清沅问。
"在这儿。"陈七指了指梳妆台右侧,"空的。"
沈清沅走过去,低头看那只妆奁。是一只上好的花梨木匣子,内里铺着暗红色的绸缎,绸缎上有几道浅浅的压痕,是长期放置重物留下的印记,但此刻匣子里空空如也,连一根簪子都没有。
"金银细软全没了?"
"全没了。"陈七说,"丫鬟说,昨天傍晚她还亲眼看见主母开匣子取了一支金钗,那时候里头还是满的。"
沈清沅在妆奁边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匣子的锁扣。锁扣完好,没有撬开的痕迹,说明匣子是被人用钥匙或者直接用手打开的,不是强行破坏。她抬头看了看梳妆台的台面,台面上摆着几只瓷瓶,一把梳子,一块绢帕,东西摆放得整齐,没有翻乱的迹象。
不像是仓皇行事。
像是有人从容地、安静地,把东西一件一件取走了。
"钱有德人呢?"
"在前厅。"陈七说,"说是昨夜在书房歇的,今早听见动静才知道出事。"
沈清沅站起来,没有立刻去见钱有德,而是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。
屋子不大,陈设精致,窗户是朝南开的,窗纸完好,没有破损。她走到窗边,把窗扇轻轻推开,往外看了看——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夹道,夹道尽头是一堵院墙,墙头上有几根枯草,随着晨风轻轻摇晃。夹道的地面是青砖铺就,砖缝里积着昨夜的露水,湿漉漉的,但沈清沅看了半晌,没有发现明显的脚印。
她把窗扇重新带上,转身走回梳妆台前。
"陈七。"她叫了一声。
"嗯?"
"你去问问那个发现主母的丫鬟,昨夜主母歇下之前,屋子里还有没有旁人进来过,进来做什么,几时离开的。"
陈七迟疑了一下,"这个……裴大人没说让你——"
"裴大人让我来勘验现场。"沈清沅平静地看他,"问话是勘验的一部分。"
陈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嘟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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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子里只剩沈清沅一个人。
她重新走到周氏身边,这次蹲得更低,从侧面仔细打量周氏的面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