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男人和蔺随舟一齐朝司无序看来。
蔺随舟蹙着眉头问：“你这上衣从哪来的？”
司无序：“死人身上扒的。”
千年前的神魔战场上尸殍遍野，人人朝不保夕，他们的尸体或是衣不蔽体或是沦为魔兽的食粮，很多兵卒都会去摸尸。
司无序也有样学样，他衣裳要是被血污脏了，就随便扒个尸体的衣服换上。
昨天他跟随黑白无常出地府，第一眼就看见一具穿着新衣服的尸体。
一具尸体居然穿这么新的衣服，这不是等着他扒呢吗？
蔺随舟一言难尽：“…你，快把衣服给人家还回去。”
司无序：“我扒了就是我的。”
蔺随舟这种金尊玉贵的天界神族，什么都不缺，当然不知道新衣裳多抢手！
中年男人都快气炸了：“你这小伙子长得人模狗样，怎么不干人事？你爹妈没教过你尊重长辈和逝者吗？！”
司无序：“我没有父母。”
他那位名义上的神女母亲在诞下他后便油尽灯枯，而那个自创魔界的父亲，若那也能叫父亲的话…
自他一出生，父亲便将他丢入魔兽群中，任他自生自灭。
什么道德什么律法，都是他百年后从魔兽群中厮杀出以后，才从蔺随舟口中接触。
而千年前的律法与如今已然大不相同。
司无序的话令中年男人喉头一哽，手掌抬起，看着像是想给自己来一巴掌的样子，然而男人很快又清醒过来，催促司无序：“就算你没有教养，也不能随便扒人衣服啊，也不嫌晦气！赶紧把寿衣还回来，这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。”
司无序皱眉：“不…”
话没说完，蔺随舟的手心啪地糊在他嘴唇上。
唇肉与柔软的手心来了个亲密接触，司无序大脑一空，忘了抗拒。
蔺随舟给男人鞠躬：“对不起对不起，我这员工第一次出来工作，不太懂事，我替他给您道歉。”
司无序瞥见蔺随舟朝下弯的脖颈，发自本能地挽起蔺随舟：“你低什么头？”
他见过蔺随舟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年少轻狂，也见过金尊玉贵的蔺随舟被众天神拱卫时的意气风发。
蔺随舟如此骄矜高傲，怎么能给人鞠躬？
最重要的是，蔺随舟都没对他低过头，为何要对一个凡人低头？
蔺随舟被他拽起身，柔软指腹贴过来，滑到司无序颈上。
司无序以为蔺随舟是想杀他。
但随蔺随舟身子倾过来的，首先是一阵香气，司无序的反应慢了半拍，蔺随舟的指肉已经落在司无序寿衣的盘扣上。
十根修长的手指将扣子一个个掀开，露出司无序精壮偏白的骨与肉。
蔺随舟的指腹轻轻从司无序胸前掠过。
司无序呼吸凝滞。
竟就这么任由蔺随舟摆弄。
凉风拂在皮肉上，司无序被冻得回过神，这才发觉寿衣已经被蔺随舟脱了下去。
蔺随舟拍了拍衣上尘土，还给了中年男人，同时还道歉：“以后我一定好好管教我这员工，这一单我就不收您的尾款了，希望您不要计较，我还可以帮你超度先人，让您父亲没有遗憾的离开。”
中年男人没有追究：“行吧。但你放心，我不是赖账的人，咱们一码归一码，超度和找寿衣是两个活，超度这个钱我会给你。”
蔺随舟又是连连道谢。
见蔺随舟又要弯下颈子，司无序心中十分不痛快，他扶住蔺随舟的肩膀：“钱货两讫的交易，你弯什么腰？”
蔺随舟把自己的外套扔给司无序，让司无序穿上，回眸嗔他一眼：“还不是怪你。今天这单的损失从你工资里扣！”
司无序：“……”
又扣？
他的工资是不是快被扣完了？
这蔺随舟对别人客客气气，倒是对他疾声厉色？
为什么？
他是来让蔺随舟对他俯首称臣的，可不是让蔺随舟使唤他的！
前方，蔺随舟已跟随中年男人入了灵堂。
刚入堂中，蔺随舟一眼就瞧见正在棺木周围喝着闷酒、不愿往生的老人魂魄，还有一旁跟着嘬两口酒的黑白无常。
蔺随舟出声：“这就是令尊？”
黑白无常听见声音，抬头。
见到蔺随舟的刹那，两人忙把酒杯撤了，直起身子，向蔺随舟见礼：“爷！”
蔺随舟见状，朝黑白无常拱手一礼：“两位无常好。”
黑白无常见蔺随舟居然冲自己行礼，连忙把腰往下弯：“爷，您真是折煞我们了！”
蔺随舟见黑白无常居然对自己弯腰，更加矮了身子：“有幸得见两位无常。”
黑白无常立刻把腰压得比蔺随舟还弯，就差跪下了：“爷，您怎么能冲我们弯腰呢？”
蔺随舟闻言，秒懂：“不要弯腰，要下跪对吧？”
蔺随舟膝盖一屈，便听面前噗通两声。
黑白无常先给蔺随舟跪了。
“爷啊，您就饶了我们吧！我们以后再也不敢偷懒了！”
司无序穿着小一号、有些紧身勒腰的外套随蔺随舟进门，就见着三鬼一人对着敬礼的场景。
蔺随舟表情无奈：“你们快起来，我不跪了还不行吗？”
黑白无常松了口气，这才起身，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，他们一抬头，就与司无序面对面撞上了：“魔魔魔头！”
司无序轻轻挑眉。
黑白无常瞬间如临大敌，举起哭丧棒。哭丧棒褪去外层的白色丧衣，竟是两个由石铁熔铸而成的狼牙棒：
“爷，你快过来，今日我们就算是战死，死在这，也不会让这魔头伤你分毫！”
蔺随舟眼露茫然：“你们怕不是认错人了，司无序是我新招的员工，他虽然身上…是有些特异之处，但也犯不着被叫魔头吧？”
黑白无常立即反应过来：“一定是这魔头趁着爷你失忆，前来报复你，爷，他说什么你千万不要信！”
他说什么了？
他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呢好吗？
既然黑白无常都这么说了，那司无序不说点什么似乎有点对不起自己从牢狱中特意找上门来。
他往蔺随舟身边靠了靠：“老板，这两位无常是仗着自己有官身，就想无缘无故把我抓回地府受刑吗？”
黑白无常大惊：“什么无缘无故？你这魔头胡编乱造，爷怎么会信你的鬼话？”
蔺随舟蹙起眉，朝黑白无常拱手：“两位官爷，人鬼殊途，即便你们是官，也不能为了私心害人！如果你们执意要把他抓走，我会上报崔判官，由他来定夺。”
黑白无常：“……”
司无序掩在蔺随舟身后，望着蔺随舟挡在面前的单薄背影，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得意。
失忆的蔺随舟真好骗，他说什么都信。
见两边虽然对峙，但没有一方先动手。
蔺随舟决定还是先完成今日业务——对棺椁念起往生超度咒。
由于老人是寿终正寝，生前没什么执念——除了被偷寿衣一事。蔺随舟念的往生咒格外有效，只念了一遍，便唤出了地府之门。
黑白无常嗓子都快喊劈了：“爷，我们说的都是真的啊，你怎么能不信？你身边那魔头才是恶人，他是来害你的！”
蔺随舟充耳不闻，念完咒语，地府之门已经大开。
老人穿着找回来的寿衣，跨门也不是，不跨也不是：“两位官爷，我还去不去地府了？”
黑白无常这才回过神，不情不愿地带着老人跨越生死之门。
老人魂魄离开了。
虽然在场众人看不见，但都能感觉自己肩上一轻，压在心头那股挥之不散的怨念，终于消失了。
中年男人不信这些神神鬼鬼，但还是向蔺随舟道谢：“大师，感谢您送走了我爹，你有空可以留下吃顿饭。”
司无序语气轻蔑：“吃什么…”
蔺随舟：“吃饭好啊，我最喜欢吃饭，多谢主人家，我一会儿给你们免费算个命，就当饭钱了。”
中年男人：“哎，请大师您吃饭，是我的谢意，怎么能叫你免费算命？您就给我这些孩子们瞅瞅，有什么灾呀难的，我破钱消灾。”
中年男人从随身的钱包里掏出几张红票子，递给蔺随舟。
司无序疑惑地望向接过钱就算命的蔺随舟：“你不是说你一天只算一命？”
蔺随舟：“饥饿营销，你不懂吗？”
蔺随舟给主人家的亲戚朋友和儿孙都算了一命。
这户人家命格还算不错，一生平安顺遂是没问题的。蔺随舟说了几句好话就入席吃饭了。
司无序一直跟着蔺随舟，此时也要抬脚跟上去，忽然另一个疑似是这家小儿子的男人指着司无序脚下：“这双皮鞋好像是我的。”
得。
蔺随舟蹭顿饭，还搭进去一双皮鞋钱。
蔺随舟赔了钱，毫不留情道：“司无序，钱从你工资里扣。”
司无序都快听习惯了：“行。”
吃过饭后，蔺随舟骑着电车带司无序到了路边摊。
他指着司无序对摊主说：“拿两件他能穿的衣服裤子。”
摊主瞥了眼司无序的个头：“小伙子吃什么长大的？最大号在边上哈。”
蔺随舟随便挑了两套衣服一双鞋子，颜色都不统一，司无序出声提要求：“要黑的，纯黑色。”
蔺随舟只好又给他换了两套纯黑色的春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