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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君王掩面救不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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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举国欢腾的背后,一场牵动整个元氏宗室的风波,也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
阿那瓌应下和亲之时,提了一个铁一般的条件:他的长女郁久闾氏,嫁入长安,必须以正宫皇后之礼迎娶,入主中宫。

可此时文帝元宝炬的中宫,早已立了乙弗皇后。

这乙弗氏,是北魏孝文帝第四女淮阳长公主的亲女儿,与元宝炬本就是嫡亲的表兄妹。十六岁嫁与元宝炬,大统元年元宝炬登基,便被册立为后。二人成婚十五载,情深意笃,乙弗氏为元宝炬诞育了十二名子女,虽大多早夭,却也足见帝后二人的情分。她生性节俭仁厚,不妒不奢,六宫上下无不敬服,更是元宝炬在这傀儡帝王的人生里唯一的精神支柱。

废后立后,于元宝炬而言,无异于剜心之痛。

消息传开,整个元氏宗室更是群情激愤。乙弗氏本就是孝文帝的嫡亲外孙女,是元氏皇室的核心成员,废黜她,无异于打了整个元氏宗室的脸。如今宇文泰为了与柔然结盟,竟要逼迫皇帝废黜元氏出身的正宫皇后,宗室众人如何能忍?

一时之间,宗室诸王纷纷上书,反对废后;更有甚者,暗中联络,扬言若是皇帝被逼废后,便要弃关中投奔高欢。朝堂之上,暗流汹涌,原本的和亲喜事,竟隐隐有了激化皇权与相权矛盾、动摇大魏立国根基的架势。

宇文泰得知宗室的反应,怒不可遏,在大行台府拍了案,直言要查办带头闹事的宗室诸王。他心里清楚,这废后之事,看似是后宫之争,实则是元氏宗室对他独揽朝政的不满,若是这次退了步,日后他的政令,便再也出不了长安城了。

就在君臣对立、剑拔弩张的关头,唯一能化解这场风波的人,是元玥。

她是当朝辈分最高、身份最尊的元氏长公主,是北魏孝文帝的亲孙女,是元宝炬的嫡亲堂妹;同时,她又是宇文泰的正妻,是唯一能在宇文泰与元宝炬之间,平等对话、双向斡旋的人。整个大魏,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,能让剑拔弩张的双方,都听得进劝。

元玥先去了大行台府,见了盛怒的宇文泰。

她没有上来就替宗室求情,只是屏退了左右,待木门阖严,才抬眼看向宇文泰,语气平得像砚台里刚研好的墨,内里却藏着沉底的情绪:“宇文公,我知道你心里的气,也知道你是为了大魏的江山。可你想过没有,大魏的立国之本,是元氏的正统。当年你拥立南阳王登基,打的就是‘匡扶元魏、讨伐高欢’的旗号,才有了今日的关陇基业。若是你用朝堂施压的方式,逼迫陛下废后,把陛下逼到了绝境,元氏宗室心寒了,纷纷叛逃,高欢便可不费一兵一卒,毁了我们的立国根基。这难道是你想看到的?”

宇文泰闻言,脸色稍稍缓和,却依旧沉声道:“可柔然的条件摆在那里,不废乙弗氏,便结不成这门亲,来年开春,高欢与柔然南北夹击,我们一样是万劫不复!”

“结亲自然要结。”元玥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,“这是解南北夹击死局的唯一法子,我半分不反对。但我们需给陛下和乙弗皇后,留足体面,也留足生路。我只问你,废后,是为了满足柔然的要求,还是为了置乙弗皇后于死地?”

宇文泰一怔,随即道:“自然是为了柔然盟约,我与乙弗氏无冤无仇,何苦置她于死地?”

“那便好办。”元玥微微颔首,她往前半步,月白色的裙裾扫过青砖地面,带起一阵极轻的风,眼底的光直直撞进宇文泰眼里,带着他极少见到的、近乎尖锐的伤心:“夫君,你忘了?当年我皇兄暴崩,阖府宗室噤若寒蝉,那些亲王郡王,看着是锦衣玉食、位列朝班,实则早成了惊弓之鸟。他们的心,就像被虫蛀空的书册,外面看着完好、字划清晰,内里早散了架、朽了纸,寒透了。”

“这些年你靠着元氏正统立住脚跟,举着‘匡扶魏室’的旗号跟高欢分庭抗礼,可宗室里的人,嘴上不敢说半个不字,心里那点凉,早像腊月里砚台隔夜的墨,凝了冰,再也化不开了。”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却依旧字字清晰,没有半分歇斯底里,只把那切骨的伤心,平平静静地摊在了他面前,“你执意要废后,是为了敲定柔然的盟约,难道是为了借这件事,再挫一挫元氏的骨气,把乙弗氏往死路上逼,再给宗室本就凉透的心,浇上一盆冰水?”

宇文泰原本绷紧的肩背竟瞬间松了大半。他从没想过元玥会把话说得这么重,更没想过孝武帝的旧事,会在她心里扎了这么深的一根刺。他只盯着河桥战败的烂摊子、柔然南下的刀兵,满脑子都是怎么稳住江山、怎么挡住高欢,竟全然忘了,他的妻子,从来不止是他宇文泰的正妻,更是北魏孝文帝的嫡亲孙女,是元氏宗室的长公主。那些宗室的噤若寒蝉、寒心彻骨,从来都不是朝堂上无关痛痒的数字,是她切肤的骨肉之痛。

他喉结滚动了几下,原本到了嘴边的辩驳,最终只化作一句道歉,连语气都软了大半:“玥,是我虑事不周!”

他下意识往前一步,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。触手只觉一片冰凉,像夜露里浸了的玉,他心里一紧,握着她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语气里又添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歉疚:“我只想着尽快敲定盟约、稳住北境,倒没顾着这些弯弯绕绕,更没想着要伤元氏的体面。你说的对,这事,不能办得太绝。”

说着,他心里又是一紧,像被人用磨平的砚台轻轻砸了下心口,不重,却闷得发慌,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。他另一只手也随即覆了上来,双掌合着,把她冰凉的手完完全全裹在掌心,用自己常年握刀、带着厚茧的掌心,一点点焐着那点凉意。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指尖的薄茧——那是她常年执笔写策、勘校古籍磨出来的。从前他总爱摸着这处薄茧笑她,明明是金枝玉叶的公主,手却比边关伏案的文吏还要操劳,此刻指尖触到那点熟悉的粗糙,只觉心口一阵阵发涩,像上好的宣纸被墨汁洇透了,连带着先前的焦躁,都散了个七七八八。

“是我糊涂了。”他低头看着她,烛火在他眼底晃着,“这些日子满脑子都是高欢的兵马、柔然的盟约,只盯着江山这盘棋,倒忘了棋盘上的人,忘了你夹在我和宗室之间,两头受着夹板气,有多难。”

元玥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微微动了动,终究没有抽回去。她抬眼看向他,眼底那点带着锋芒的伤心渐渐散了,换回了一贯的清明与沉稳,像方才被狂风卷皱的池水,终于落了静。

她太清楚宇文泰的性子,他是乱世里杀伐果决的雄主,不是听不进劝的昏君,只是身在危局之中,被灭国的风险蒙了眼,忘了这朝堂不止是权谋与兵戈,还有人心与体面。

她反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,声音里的尖锐尽数褪去,软了下来,却依旧字字清晰,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:“我知道你是为了大魏的江山,所以我不是来跟你闹意气的,是来跟你一起解这个局的。这事要办得两全,既不能误了柔然的盟约,也不能寒了宗室的心,只需按着三步来走。”

她顿了顿,迎着他凝神听着的目光,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谋划:“第一,放缓逼宫的节奏,不要用外臣施压的方式逼迫陛下,给陛下留足帝王的体面,也给宗室留足台阶。第二,定下底线:废后不赐死,令乙弗氏出家为尼,远离长安避祸,她的子女爵位不动,不受半分牵连。既满足了柔然立后的要求,也不至于寒了元氏宗室的心。第三,由我出面,去见陛下和乙弗皇后,用宗室内部的方式谈,总比你派去的外臣,更能让他们接受。”

宇文泰看着她,沉默了许久,终是长长叹了口气:“玥,满朝文武,只有你,能替我想到这一层,也只有你,能解这个局。好,就依你说的办。无论你怎么安排,我都信你。”

第二日,元玥便去了皇宫,在永安宫见了元宝炬与乙弗皇后。

她进去的时候,元宝炬正坐在殿内,满面愁容,鬓边竟似添了几缕白发。乙弗皇后站在一旁,眼眶通红,却依旧身姿端方,见元玥进来,连忙拭了拭泪,屈膝行礼。

元玥先扶起了乙弗皇后,再对着元宝炬行了家礼,而非君臣之礼。元宝炬见了她,苦笑道:“皇妹,你今日来,也是替宇文泰当说客,劝我废后的?”

“皇兄,我今日来,不是宇文泰的说客,是元氏的女儿,是你的妹妹。”元玥看着他,声音温和,却字字清晰,“我来,是和皇兄一起,想一条能保全陛下、保全皇后、保全元氏宗室,也保全大魏江山的路。”

她先没有讲大道理,只是陪着元宝炬,说起了年少时在洛阳的日子,说起了孝文帝迁都的盛景,说起了河阴之变里,被屠戮的宗室亲眷,说起了关东的元氏皇帝,如今在高欢手里过得连傀儡都不如,动辄被呵斥折辱,宗室子弟更是朝不保夕。

元宝炬听着,眼眶渐渐红了。他当了这几年的皇帝,看似九五之尊,实则处处受制,心里的苦,只有自己知道。可他也清楚,若不是宇文泰拥立他,他和元氏宗室早已落得和关东宗亲一样的下场。

元玥见他神色松动,才终于点破了最残酷的现实:“皇兄,我知道你与皇嫂情深,废后之事,无异于剜你的心。可你我都清楚,高欢为了掌控朝政,一手废立二帝,诛杀宗室亲王。我大魏分裂,元氏皇族的百年基业,就是毁于高欢之手。一旦柔然与高欢结盟,南北夹击关中,我们必亡。到那时,别说保不住皇嫂,你我,还有整个元氏宗室,都会被高欢屠戮殆尽,连大魏的宗庙社稷,都会彻底断绝。我们连祖宗的基业都保不住了,又何谈保全夫妻情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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