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浑出身北魏顶级世家赵郡李氏,自幼浸染中原礼仪,更精通北族风俗言语,入帐以来,任凭先前的副使如何诡辩,他始终正襟危坐,一身绯色朝服纤尘不染,在满帐貂裘皮帽之中,自有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。
此刻他起身,先对着上首的阿那瓌,以柔然最郑重的抚胸礼躬身行礼,动作标准得连可汗身边的礼官都挑不出半分错处,全然没有半分先前穆景相的狼狈与气急。
帐内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都聚在了他身上。杨荐侧过脸,眉峰微微一蹙——他早听闻李浑是关东最擅辞令的世家子弟,今日这场交锋,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那个喊口号的副使穆景相,而是这个始终沉默的人。
“可汗容禀。”李浑直起身,声音温润清朗,不疾不徐,没有半分剑拔弩张,却字字清晰地传遍了整座牙帐,“杨使者方才一席话,字字句句,都在说我大魏背信弃义,可偏偏最关键的一桩事,他半句没提。”
阿那瓌挑眉,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李浑的目光缓缓扫过杨荐,最终落回阿那瓌身上,一句话便直戳要害:“杨使者只说两国联姻,血脉相融,却从未告诉可汗——您的女儿嫁去长安,究竟是做皇后,还是做宇文泰手里的人质?”
一句话,让帐内瞬间再起波澜。
“放肆!”杨荐厉声喝止,符节在手中重重一顿,“我大魏以国母之礼相迎,怎会是人质?李使者休要在此血口喷人,挑拨两国邦交!”
李浑全然不理会他的怒喝,只看着阿那瓌,继续说道:“可汗明鉴,关东的天下,究竟是元宝炬的,还是宇文泰的?天下谁人不知,元宝炬不过是宇文泰扶上龙椅的傀儡,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捏在宇文泰手里,更何况是后宫的皇后?今日宇文泰能逼着他废了相伴十数年、育有十二位皇子的乙弗皇后,明日就能为了一己之私,废了您的女儿,甚至取她性命。您的女儿嫁过去,看似是中宫皇后,实则生死荣辱,全在宇文泰一念之间,这便是杨使者口中的‘牢靠百倍’?”
阿那瓌按着弯刀的手,骤然收紧了。
他最疼这个长女,从一开始,最在意的便不是那二十万石粮食,也不是边境互市,而是女儿嫁过去之后,能不能真正得到尊荣,能不能不受欺辱。李浑这一番话,不偏不倚,正正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顾虑。
杨荐脸色微沉,手中符节重重一顿,旄尾在帐中火光里振出一道锐响,厉声反驳:“李使者巧言令色,满口颠倒黑白之词!我家大行台尊奉陛下,君臣同心,休戚与共,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挑拨离间?”
他往前半步,目光如炬直逼李浑,字字掷地有声:“你只知拿废后之事做文章,却为何不敢提,我家大行台与当朝冯翊长公主元玥结发五载,情深意笃,相敬如宾?公主乃孝文皇帝嫡亲孙女、大魏宗室定海神针,大行台不仅许她参决大行台府核心军政要务,朝堂诸事凡涉宗室,必先问公主之意,对元氏满门宗室更是恩遇备至,从未有过半分轻慢苛待!若大行台真如你所言,视元氏皇室为无物,何以对公主、对宗室敬重至此?”
“乙弗皇后废立,乃是关乎两国邦交、大魏存亡的国事,是陛下与宗室诸王共商而定,绝非大行台一己之私!”杨荐声线愈发沉厉,符节往身前一横,“我大魏既以国母之礼迎立可汗之女,便会以万乘之尊相敬,以中宫之位相守,永世不替,绝非你口中的虚言妄语!”
“君臣同心?”李浑忽然笑了,笑声里满是嘲讽,“杨使者这话,说出去,天下人有几个信?若是元宝炬真能做主,何至于连自己心爱的皇后都保不住?反观我大魏,皇帝陛下端坐朝堂,我家大丞相高公与陛下君臣相得,从未有过半分僭越。我家世子高澄,更是手握实权,言出必行,今日许诺以正妃之礼迎娶可汗之女,入府便是主母,执掌家事,阖府上下无人敢轻慢。这份实打实的尊荣与保障,宇文泰给得起吗?”
他往前一步,对着阿那瓌再次躬身,语气里满是恳切:“可汗,杨使者说我家丞相背信弃义,可宇文泰的信义,又在哪里?他今日答应你的互市、粮食,不过是权宜之计,等他靠着可汗的盟约稳住了关中,第一件事便是加固北境六镇的防线,到时候互市开不开,粮食给不给,全在他一句话。而我大魏与柔然接壤地界广阔,从幽州到并州,处处可开互市,我家丞相许诺的,不仅是年年供应的粮食布帛,更是世代通商的长久之利。”
帐内彻底安静了下来,先前纷纷附和的柔然贵族,此刻也都闭了嘴,互相交换着眼神。谁都听得出来,李浑的话,不是空口白话,是真真切切戳中了这场和亲最核心的利害。
杨荐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可汗,李使者句句都是挑拨离间!我家大行台言出必行,沙苑之战至今,与柔然的盟约从未有过半分违背!倒是高欢,屡屡怂恿柔然边境部落犯边劫掠,这便是他口中的诚意?今日他能许给可汗厚利,明日便能因为别的利益,反手背弃盟约,尔朱氏的前车之鉴,可汗岂能忘了?”
他话锋陡然一转,目光如刀扫向李浑,字字直戳要害:“更何况,李使者口口声声说高澄世子会以正妃之礼相待,给可汗之女绝对尊荣,可天下谁人不知,高澄世子心中早已另有所属,专宠琅琊公主元玉仪,连自己明媒正娶的元氏正妃都常年冷落在别院,不闻不问,连嫡子的生辰都极少过问!他对自己门当户对、相伴多年的正室尚且如此凉薄,又怎会对异国嫁来的公主真心相待?今日他能为了借柔然的兵戈许出正妃之位,明日便能为了心头所爱,将可汗之女弃之如敝履!高欢父子素来如此,利尽则交疏,势尽则背反!”
两方各执一词,帐内的气氛再次胶着起来。阿那瓌坐在宝座上,脸色晦暗不明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半晌,终是猛地一拍扶手,豁然起身。
帐内瞬间落针可闻,所有人都等着他最终的决断。
他先是看向杨荐,沉声道:“杨使者此番前来,带着关陇的诚意,本汗看在眼里。世代和亲、永结盟好之事,本汗应下了!即刻便定下日子,送小女前往长安,与大魏陛下完婚!”
杨荐心中大石落地,躬身行礼:“臣代大魏陛下与大行台,谢过可汗!”
穆景相脸色瞬间惨白,可李浑却依旧神色平静,仿佛早有预料。
果然,阿那瓌随即转头,看向李浑,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,反倒带着几分客气:“李使者,你此番前来的心意,本汗也领了。柔然与关东,世代相邻,本就没有解不开的仇怨,联姻之事,也并非全无商量的余地。你且先回驿馆安歇,日后之事,我们再慢慢谈。”
这话一出,满帐皆惊。
谁都听得明白,阿那瓌虽然应下了宇文泰的和亲,却根本没有关上与高欢的大门,反倒明明白白留了一扇窗——大魏的婚约算数,高欢的和亲提议,他也照单全收,留足了后手。
杨荐脸色微变,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,阿那瓌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,大步走下宝座,亲手扶起了躬身行礼的杨荐,朗声大笑道:“杨使者真乃无双国士!一席话,点醒了本汗!你且放心,本汗既然应下了与关陇的盟约,便绝不会在背后行两面三刀之事,只要宇文泰信守承诺,柔然便永远是关陇的舅甥之国!”
帐内的柔然贵族见状,也纷纷起身,抚胸行礼,高声应和着可汗的话。
可谁都清楚,这位在漠北纵横了数十年的枭雄,从来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他应下了宇文泰的和亲,解了眼下大魏的燃眉之急,却也借着李浑的话,在心底埋下了一根刺,更给高欢留足了余地。
这场牙帐里的外交交锋,杨荐不辱使命,以一席话说动了阿那瓌,避免了柔然与高欢结盟、南北夹击大魏的灭顶之灾,完成了此行的核心使命。
可李浑也绝非输家。他在绝对的劣势之下,以寥寥数语,戳中了柔然最深的顾虑,不仅没有被赶出王庭,反倒为关东保留了和亲的窗口。
漠北的风雪还在帐外呼啸,而高欢和宇文泰在柔然王庭的这场博弈,从一开始,就没有绝对的输赢。
杨荐直起身,手中的符节依旧稳稳当当,旄尾在帐内的火光里,轻轻晃动。他脸上依旧不见半分骄矜,只对着阿那瓌再次躬身:“可汗深明大义,臣代我大魏皇帝与大行台,谢过可汗。”
消息传回长安时,正是岁末的除夕。宇文泰拿着军报,对着苏绰与元玥抚掌大笑:“杨荐不辱使命,真乃我大魏的蔺相如!有他在,何愁柔然不定!”
元玥看着军报上的字字句句,也忍不住颔首。临危不乱,有理有节,先占道义,再戳利害,以三寸不烂之舌,退百万潜在之兵,这才是使臣该有的风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