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霜染遍了关中大地,渭水寒波滚滚东流,带着洛阳方向传来的、令人心惊的烽烟急报。
长安叛乱的捷报刚传遍关中,百姓们还没从劫后余生的安稳里喘过气来,晋阳的高欢便已动了雷霆之怒。
这位关东大丞相,自六镇起兵以来,纵横天下二十余年,罕逢敌手,唯独在宇文泰手里连吃沙苑、河桥两场大亏。河桥一战,他麾下最悍勇“项羽再世”的高敖曹阵前殒命,十万大军折损过半;好不容易借着宇文泰撤军的机会策动长安叛乱,本想一举捣毁大魏根基,却不料宇文泰十日定乱,反手便稳住了关中。新仇旧恨叠在一处,饶是高欢城府如海,也再也按捺不住杀心。
十月初,晋阳城外的演武场上,玄甲铁骑列阵十里,马蹄踏碎了满地秋霜。高欢一身鎏金铁甲,立于点将台之上,手中马鞭直指黄河以南,虎目扫过麾下诸将,声如洪钟,震得四下里旌旗猎猎作响:“宇文泰屡犯我疆土,杀我手足,此番定要直捣长安,踏平关中!有敢后退半步者,斩!”
号令一下,两万精锐骑兵星夜南下,人衔枚,马裹蹄,沿汾水河谷疾驰,不过七日,便已抵达孟津渡口。前哨探马来报,洛阳金墉城的大魏守将长孙子彦,听闻高欢亲至,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竟弃了坚城,带着残部连夜逃回关中去了。
高欢闻言,先是放声大笑,笑着笑着,眼眶却红了。他策马渡过黄河,进入洛阳城,只见这座汉魏旧都,历经数次战火,早已是残垣断壁,宫阙焚毁,街陌荒芜,连当年孝文帝迁都时种下的槐树,都被战火烧得只剩焦黑的树干。他行至金墉城下,手抚着城墙上斑驳的箭痕,想起了战死的高敖曹——那个万军之中来去自如的汉子,最终还是倒在了宇文泰大军的刀下。
“敖曹贤弟,哥哥为你报仇来了。”高欢低声呢喃了一句,随即猛地转身,对着身后诸将,下了一道冷酷到极致的命令,“传令下去,将金墉城、洛阳宫城,尽数铲平!一寸墙垣都不许留!我要让关陇军再也不能借着洛阳城,染指我中原寸土!”
军令一下,数万士卒挥起锹镐,不过三日,这座屹立了百年的帝王都城,便被生生夷为平地。宫阙的飞檐斗拱碎成了瓦砾,繁华的坊市化为了焦土,连洛水河畔的石碑,都被砸得粉碎。
与此同时,侯景率领的关东军,正沿着黄河以南全线反扑。此人用兵诡谲,最善趁虚而入,宇文泰此前收复的广州、南汾州、颍州诸郡,本就兵力空虚,哪里挡得住侯景的虎狼之师?不过半月,河南诸州尽数失守,守将韦孝宽、梁迥等人拼死力战,终究寡不敌众,只能带着残部弃城西撤。关东军竟在短短一月之间,完全恢复了河桥之战前的河南防线,兵锋直逼潼关。
急报雪片似的飞入长安城,太极殿内,君臣人人色变。
满朝文武吵作一团,有主张弃守弘农、退保潼关的,有主张遣使向高欢求和、暂避锋芒的,还有主战派红着眼要倾全国之兵东出,与高欢决一死战的。御座上的文帝元宝炬面色发白,频频看向阶下的宇文泰,而宇文泰面沉如水,一言不发,只指尖反复摩挲着案上的关中舆图。
殿内吵得不可开交之时,一直站在列中的元玥,忽然往前一步,朗声道:“诸位大人,吵嚷无用!如今高欢虽占了洛阳,却并未趁势西进潼关,为何?只因他大军新至,粮草不济,又忌惮弘农、潼关的坚城,不敢孤军深入!此时若是退保潼关,便是自断臂膀,将河东之地拱手让人;若是贸然东出决战,正中高欢下怀!当下之计,唯有先稳关中,再图破局!”
她声音清亮,字字掷地有声,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。众人纷纷看向这位元氏公主,这些日子以来,她献平叛策、定乱局,早已让满朝文武心服口服,再无人敢因她是女子,便有半分轻视。
宇文泰抬眼看向元玥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,沉声道:“夫人所言,正合我意。传我将令:各州郡即刻开仓放粮,赈济流民,凡返乡耕种者,免三年租调;命苏绰依《计账法》核定户籍,清出豪强隐匿户口,补充赋税兵源;关中、河东边境要塞,全面推行屯田,驻军与流民合力耕种,先解粮草之困!”
号令一下,原本慌乱的朝堂瞬间定了下来。宇文泰终究是宇文泰,哪怕身处绝境,也依旧稳如泰山,一道道政令有条不紊地发下去。十月底,关中的粮草危机便已初步缓解,流民纷纷返乡,边境屯田陆续铺开,原本摇摇欲坠的大魏,竟硬生生在惊涛骇浪之中,稳住了阵脚。
可所有人都清楚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高欢坐拥关东富庶之地,兵精粮足,待他休整完毕,必然会率大军西进,潼关之外,终究还有一场灭国级的血战。大魏想要真正破局,光靠守,是守不住的。
就在此时,一封从弘农快马送来的奏疏,递到了宇文泰的案头。奏疏的署名,是镇守弘农的骠骑大将军王思政。
宇文泰拆开奏疏,只看了几行,双目骤然亮起,猛地一拍案几,高声道:“快!传于谨、冯翊公主,即刻到大行台府议事!”
元玥与于谨匆匆赶来时,宇文泰正站在巨幅舆图前,手里拿着那封奏疏,脸上满是难掩的激动。见二人进来,他当即把奏疏递了过去,沉声道:“你们看看,王思政给我送来了一道定国安邦的奇策!”
元玥接过奏疏,与于谨并肩而看。只见王思政在疏中写得明明白白:高欢在河阳修筑三城,锁住了我军东进之路,然河东之地,有一处天险,名为玉璧。若在此筑城,便可死死卡住汾水漕运,锁住高欢西进的咽喉,此城一成,我关中河东大本营,便如铁板一块,固若金汤!
于谨越看,眉头越皱越紧,半晌才抚着长须,沉吟道:“王思政的想法,倒是大胆。只是玉璧之地,真有这般奇效?高欢河阳三城,我等当年琢磨了许久,都只当他是为了保护河桥,固守洛阳,其中玄机,至今未能勘破啊。”
他话音未落,元玥却猛地抬眼,目光落在舆图上黄河中段的位置,指尖重重点在了河阳三城的标记上,声音里带着豁然开朗的清亮:“于将军,我懂了!我们都被高欢骗了!他修筑河阳三城,从来都不只是为了守洛阳、保河桥!”
宇文泰与于谨闻言,皆是一怔,当即齐齐俯身凑到巨幅舆图之前。宇文泰的指尖本就悬在黄河河道之上,此刻顺着元玥的话,缓缓划过蜿蜒的水线,一双鹰隼般的锐目死死锁在了三门峡与河阳的标记之上,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