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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花与人间事一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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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八,咸阳传来捷报。宇文导率军星夜兼程,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咸阳城下,一战破城,阵斩于伏德、慕容思庆,生擒叛军四千余人,渭北的叛乱势力,一夜之间被尽数肃清。宇文导马不停蹄,当即率军南下,与宇文泰的主力在长安城外会师,形成了对子城的铁桶合围。

九月初九,重阳佳节,长安子城破。

赵青雀本就是沙苑之战后被俘的关东降将,麾下士卒多是被裹挟的百姓与降兵,再加上粮草被内应刘安烧毁,军心早已涣散。宇文泰大军四面攻城,不过一个时辰,便攻破了子城南门,大军蜂拥而入,生擒赵青雀及叛乱首犯数十人。可惜,元罗再次遁逃。

破城当日,宇文泰连下两道军令:其一,叛乱首犯赵青雀等数十人,尽数斩首,以儆效尤;其二,所有被胁迫参与叛乱的百姓、降卒,一律赦免,不予追责,有返乡耕种者,官府发给粮种、耕牛。

两道令下,长安城内人心瞬间安定。从宇文泰大军入城,到彻底平定叛乱,前后不过十日。这场几乎颠覆大魏国本的长安之乱,便在雷霆手段与宽仁之心并举之下,烟消云散。

捷报传遍长安,满城百姓无不欢呼雀跃,可尚书省的暗院之中,元玥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漫天飞舞的黄叶,却没有半分轻松。

她太了解宇文泰了。

叛乱平了,可河桥之战的账,终究是要算的。左右两军擅自撤军,导致大好胜局功亏一篑,这笔账,宇文泰必然要算。而首当其冲要担责的,便是右军大都督,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——独孤信。

她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,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她的脸上,她只觉心头一阵发紧。她清楚,河桥撤军,独孤信有错,可那封伪造的血书,那漫天的流言,还有宇文泰常年的猜忌与提防,才是酿成大错的根源。可在这乱世之中,功过是非,从来都由掌权者一言而定。

她的预感,在第二日便成了真。

宇文泰在太极殿升朝,大魏文帝元宝炬端坐御座之上,可满朝文武都清楚,真正做主的,是站在丹陛之下,一身正红色绛纱交领宽袖朝袍、气度沉凝的宇文泰。

这一日的太极殿,肃杀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。殿内玉阶生寒,文武百官分列两旁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人人都知道,今日这一朝,定的是河桥之战的功过,判的是诸将的生死荣辱。

宇文泰手持笏板,面向御座躬身行礼,随即转身,目光如电扫过阶下百官,沉声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回荡:“河桥一战,我军先斩高敖曹,破侯景主力,本可一举收复河洛,定鼎中原。然左右两军擅自撤军,弃卒先归,导致大好胜局毁于一旦,损兵折将,失地千里!今日,本大行台便当着陛下与满朝文武的面,论功行赏,依过责罚!”

话音落,他身后的内侍展开圣旨,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,先念的是封赏:“李穆,河桥之战舍身护主,屡立奇功,晋封安武郡公,赐免死铁券,恕十死!王思政,镇守弘农,力保潼关门户,加授骠骑大将军,仍镇守弘农!苏绰,坐镇长安,定乱安民,加授卫将军、右光禄大夫,增邑三百户!冯翊公主,冒死送密信,献平叛策,稳住长安人心,加授公主邑司,食邑五百户,特许参与大行台议事!”

一道道封赏念下去,有功之臣无不出列谢恩,人人脸上都带着激动之色。可封赏念完,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,人人都知道,接下来的,便是雷霆责罚。

内侍清了清嗓子,展开第二道圣旨,声音里都带了几分小心翼翼:“右军大都督独孤信、左军大都督赵贵,于河桥之战中,擅自撤军,弃军先归,动摇军心,贻误战机,罪无可赦!免去二人领军将军、侍中、开府仪同三司全部官职,令其在府中闭门思过,听候发落!后军将领李虎、念贤,擅自弃军西撤,扰乱军心,一并免去官职,降爵一等!”

圣旨宣读完毕,满朝文武鸦雀无声。

谁都知道,这责罚有多重。独孤信是什么人?武川镇宿将,当年单骑入荆州,破梁军、定三荆,名震南北;沙苑之战,率先锋骑兵冲垮高欢二十万大军,居功至伟。如今一道圣旨,昔日的开府仪同三司、卫大将军、荆州刺史,一夜之间,成了无官无职、闭门思过的待罪之身。

就在众人屏息凝神,等着独孤信辩解喊冤之时,只见队列之中,一人缓步出列。

他身着紫色朝服,身姿挺拔如松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正是名满关陇的独孤信。哪怕此刻被削去所有官职,他依旧脊背挺直,没有半分颓丧之色。他走到丹陛之前,对着御座上的文帝,又对着阶下的宇文泰,深深一揖到地。

没有辩解,没有喊冤,没有半句推诿。他抬起头,声音沉稳有力,没有半分波澜: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
四个字,道尽了武川硬汉的傲骨,也藏着无尽的苍凉与无奈。

宇文泰看着他,目光复杂,沉默了片刻,最终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退下吧。”

独孤信再次躬身一揖,转身缓步走出了太极殿。

长安的秋阳正烈,金晃晃地洒在太极殿的白玉台阶上,可独孤信走在阳光里,却只觉浑身寒凉。

他一步步走下台阶,看着宫墙外的漫天黄叶,想起当年镇守洛阳,弯弓射落侯景帅旗的意气风发,想起沙苑之战,横枪冲阵的所向披靡,再看今日,一身朝服,两手空空,从云端跌落泥尘,终究成了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。

他走出皇城正门,抬头便看见,门前的老槐树下,站着一个浅碧色的身影。

元玥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,手里提着一个朱红为地、墨黑勾纹的食盒,见他出来,快步迎了上来。她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话,只是从食盒里拿出一个酒壶,递到了他的手里。酒壶还是温的,隔着铜皮,暖了他冰凉的指尖。

独孤信看着她眼底的担忧与心疼,接过酒壶,仰头便饮了一大口。烈酒入喉,烧得胸腔发烫,压下了满心的苍凉。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,看着元玥,忽然笑了,笑得眼底尽是落寞:“玥儿,你看,我终究还是成了他案板上的鱼肉。”

“将军不是鱼肉。”元玥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温柔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,“将军的功,武川的兄弟记得,关陇的百姓记得,这天下,也记得。将军的错,你认了,便有补过的机会。你放心,只要我元玥在一日,便绝不会让你任人宰割。”

秋风卷着槐树叶,簌簌落在二人脚边。独孤信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,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,只觉方才在太极殿里凉透了的心,被她这一句话,烘得重新热了起来。

此后数日,长安城内暗流涌动。

赵贵、李虎这些被削了官职的武川旧将,日日结伴登门拜访独孤信,名为探望,实则是想撺掇他联手,一起向宇文泰施压,逼他恢复众人官职。“独孤兄,我们跟着黑獭出生入死,打下这关中基业,岂能因为一次败仗,就被他如此折辱?不如我们联手,关上坊门,清君侧!他黑獭能坐稳这个位置,离不了我们武川兄弟!”

可无论众人如何撺掇,独孤信始终不语,后来更是闭门不见。他太了解宇文泰了,也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。一旦踏了这步,便是谋逆,便是万劫不复,不仅会害了自己,更会连累元玥。他宁肯闭门思过,戴罪立功,也绝不会行此险招。

元玥得知独孤信闭门谢客,不与众人往来,既松了口气,又满心焦急。她知道宇文泰的猜忌,也知道独孤信的傲骨,更知道这乱世之中,一步踏错,便是粉身碎骨。高欢在晋阳虎视眈眈,随时可能率军南下,若是此时武川旧部内部分裂,大魏便真的万劫不复了。

元玥彻夜不眠,提笔疾书,写下了一篇《定乱疏》。

第二日一早,元玥换上石青天青交领宽袖阙翟朝服,手持这卷奏疏,径直走进了大行台府。

宇文泰正在书房与苏绰议事,见她进来,并不意外,只是挥了挥手让苏绰先退下,抬眼看向她,似笑非笑:“夫人今日可是为了独孤信来的?”

“是,也不是。”元玥躬身行礼,随即双手将《定乱疏》呈了上去,不卑不亢道,“此疏乃元玥所写,所言皆是为了大魏江山社稷,也为了那些随都督出生入死的沙场将士。”

宇文泰接过奏疏,展开来看。

这疏中,一字未提独孤信的功过,也没有半句求情的话,只清清楚楚说了三件事:其一,长安初定,人心未安,当以宽仁待宿将,收武川旧部之心。武川兄弟跟着都督从六镇走到关中,九死一生,才有了今日的基业。若是因一次之过,便苛责宿将,必会寒了沙场将士的心,恐生内乱;其二,关东高欢虎视眈眈,得知我朝内乱,必会趁我新败,率军南下。如今正是用人之际,不可自断臂膀;其三,独孤信世代镇守北境,与柔然、氐、羌各部素有渊源,如今北境不稳,各部蠢蠢欲动,正是用他之时。可令其戴罪立功,率军镇守渭北,平定边境叛乱,既安了北境,也给了宿将补过的机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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