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吹彻关中大地,卷着渭水的寒雾,漫过了长安城残破的城墙。
自河桥战报传来,再加上“宇文泰战死”的流言四起,长安城内先有赵青雀、元罗叛乱,后有叛军劫掠坊市,一月之间,这座大魏都城早已不复往日繁华。
朱雀大街两旁的坊门十有八九都被焚毁,断壁残垣上还留着刀劈箭射的痕迹,街面上行人寥寥,个个面带菜色、神色惶惶,唯有官道两旁的老槐,依旧在秋风里抖落着片片黄叶,像极了这乱世里飘零的人们。
这日辰时刚过,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,跟着便是猎猎旌旗破空之声。当先一面黑底红字的大旗,上书一个斗大的“宇文”,被大风卷得笔直,在晨雾里遥遥可见。
“是大行台的大军!是宇文都督回来了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原本死寂的长安城瞬间活了过来。坊门被一扇扇推开,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扶着墙走出来;抱着孩子的妇人,小心翼翼地探出头;还有那些在叛乱里失了家园的流民,也都从断壁残垣里走了出来,一窝蜂地涌向了官道两旁。
大军行至长安城外三十里,当先的一匹乌骓马上,端坐一人。他身着玄铁鎏金明光铠,甲胄上还沾着河桥血战的血污与征尘,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,双目如鹰隼般锐利,颔下微须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正是大魏的实际执掌者,大行台宇文泰。
宇文泰勒住马缰,目光扫过官道两旁,心头猛地一震。
只见绵延数里的官道上,跪满了长安的父老乡亲。白发老者跪在最前,手里捧着粗陶碗盛着的浊酒,碗沿还缺了个口;妇人们抱着孩童,垂泪望着大军的旌旗;青壮男儿们站在后面,手里拿着锄头扁担,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。见了宇文泰,众人无不涕泗横流,苍老的、稚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反反复复只念着一句话:“不意今日,复得见公!”
这一句话,道尽了一月叛乱里的惶恐,道尽了对宇文泰的期盼,也道尽了乱世百姓对一份安稳日子的渴求。
宇文泰在沙场上厮杀半生,从六镇乱兵到关陇雄主,见惯了尸山血海,刀架在脖子上也未曾皱过一下眉,可此刻看着满城衣衫褴褛、却依旧捧着酒浆迎上来的百姓,看着被叛军焚毁的坊市、残破的城墙,只觉喉头一阵哽咽。他翻身下马,铁甲碰撞发出铿锵之声,对着满城父老,深深一揖到地:“宇文泰来迟,让长安父老受委屈了。”
他这一揖,身后数万大军齐齐翻身下马,跟着躬身行礼,甲胄铿锵之声响彻原野,竟无一人喧哗。
百姓们见此情景,更是泣不成声,纷纷围上前来,把家里仅存的麦饼、杂粮往士卒们手里塞。那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武川汉子,此刻接过粗粝的麦饼,一个个眼眶都红了,手忙脚乱地把随身的干粮、布帛往百姓手里回送,推来让去之间,尽是乱世里难得的温情。
大军缓缓入城,百姓夹道相贺,士女沿街焚香,哪怕刚经历了一月的流离失所,依旧用最朴素的方式,迎接着这支保家卫国的军队。
尚书省门前,元玥与苏绰早已等待多时,看着浩浩荡荡的大军从朱雀大街走来,看着宇文泰一身征尘、目光沉毅,在马上频频向两旁百姓拱手。元玥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“宇文”大旗,心头忽然豁然开朗。
世人都说,宇文泰能以关中一隅之地,抗衡坐拥关东富庶之地的高欢,靠的是武川兄弟的骁勇,靠的是苏绰、于谨的智谋。可直到今日她才明白,这乱世之中,最能聚人心、定天下的,从来不是权谋与兵戈,是这满城百姓信他,信他能给这破碎的江山,一个安稳的盼头。
大军入城的当日夜里,大行台府的灯火便彻夜未熄。
宇文泰卸了甲胄,只着一身石青色交领右衽锦袍,坐在帅案之后,案上摊着关中舆图,烛火摇曳,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。苏绰、周惠达、于谨、李弼等核心文武分列两旁,元玥也站在列中,一身浅碧色宫装,在一众铁甲文臣之中,却半点不显怯色。
“今日入城,所见所闻,诸位也都看在眼里。”宇文泰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,“长安叛乱未平,咸阳于伏德、慕容思庆举兵响应,赵青雀占了子城,元罗在暗中勾连南梁,此乃心腹大患。今日召诸位来,便是要定下平叛之策。”
话音刚落,帐内瞬间议论起来。于谨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都督,如今我军新经河桥大战,士卒疲惫,当以稳为主。可分兵两路,一路由宗室名将率军西进,围剿咸阳叛军,断其臂膀;都督亲率主力,围攻长安子城,攻心为上,攻城为辅,十日之内,必能定乱。”
“于将军所言极是。”元玥忽然开口,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她的身上。她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双手呈给宇文泰,“宇文公,此乃叛军布防详图,赵青雀的粮草营所在、子城的防御薄弱之处、元罗与南梁的密约往来,尽数记录在此。另有一策,我们已策反赵青雀麾下的帐内都督刘安,现可令其为内应,断叛军粮草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宇文泰接过帛书,只扫了几眼,双目骤然亮起,猛地抬头看向元玥,抚掌大笑:“好!夫人真乃我大魏的福星!有此布防图,赵青雀这伙叛贼,已是瓮中之鳖!”
原来这布防图,正是元玥此前与兰主妲卿定下交易后,对方密信发来的核心机密。她在长安叛乱最凶险的时候,冒死潜入梦回楼与兰主会面,为的便是这张能定关中乱局的图纸。
当夜议事,直到天快亮时才散。最终定下平叛方略:命宇文泰的亲侄子,骠骑大将军宇文导,率精锐骑兵一万,星夜西进咸阳,围剿于伏德、慕容思庆的叛军;宇文泰自领中军主力,围攻长安子城的赵青雀叛军,以元玥所献计策,策反内应,断敌粮草。
当夜议事的烛火,燃到最后一截时,终于忍不住“噼啪”一声,爆出个细碎的灯花。苏绰、于谨等人躬身告退,厚重的木门“吱呀”合上,把满殿的疲惫与肃杀,都关在了门外。
帐内只剩宇文泰和元玥两个人。
宇文泰松开攥了一夜的舆图,指尖沾着淡淡的墨痕,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连日的奔波与筹谋,让这个素来硬朗的武川汉子,眼底也晕开了一层遮不住的倦意。暗纹锦的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被铠甲磨出薄茧的脖颈,他望着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参茶,忽然笑了笑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你倒是沉得住气,从议事到现在,一句话没多说。”
元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绀青色深衣制褕翟朝服下摆,扫过冰凉的地面,带起一阵极轻的风。她方才一直站在阴影里,此刻挪到烛火边,烛光照着她的侧脸,睫毛长长的,投下一小片浅影,像蝶翼停在那里。她没回答他的话,只是转身重新沏了碗热茶。
“宇文公喝口热茶吧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渭水岸边的风,“一会儿还要下军令,嗓子哑了,镇不住人。”
宇文泰抬眼看向她,目光沉沉的,像藏着渭水深处的寒波。他伸手端过茶盏,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,元玥的手微微一顿,却没躲开。热茶的温度透过瓷壁传过来,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,也熨帖着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。
“你心里,是不是在怨我?”他忽然开口,没头没尾的一句话。
元玥垂着眼,看着案上的舆图,上面密密麻麻的红黑标记,是长安的街巷,是咸阳的关口,是无数人的生死。她沉默了片刻,才轻轻摇头:“元玥不敢。宇文公做的,都是为了大魏。”
“不敢,不是不怨。”宇文泰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她的发顶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河桥那笔账,我必须算。独孤信擅自撤军,动摇军心,按律当斩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,就被元玥打断了。她猛地抬头,眼底的平静碎了,漾起一层细碎的波澜,声音也比刚才高了些:“宇文公!河桥之战,独孤将军是有错,可那封血书是假的!是兰主的诡计!是流言搅乱了军心!”
宇文泰看着她急了的模样,忽然笑了,那笑意里,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:“你倒是护着他。”
元玥的脸颊微微发烫,却挺直了脊背,目光坦荡地迎上他的视线:“我护的不是独孤信,是大魏的良将。沙苑之战,是谁率先锋骑兵冲垮高欢二十万大军?荆州之乱,是谁单骑入城,平定三荆?宇文公心里比谁都清楚,独孤将军的功,远大于过。”
帐内静了下来,只有烛火燃烧的声响,一寸一寸,漫过两人之间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