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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第七十章 光阴且向闲中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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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往前又近了半步,两人之间只剩咫尺之距,连彼此的呼吸都缠在了一处。他不敢碰她,只敢垂着眼,目光温柔地裹着她的脸,声音低得像怕惊碎了这深夜的静:“我这条命,本就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,丢了也没什么可惜。可你不一样,玥儿,这乱世太苦了,我不想你被卷进来,更不想你因为我,受半分委屈。”

元玥猛地抬眼,撞进他那双盛着月光与深情的眸子里。

世人都道独孤郎俊美无俦,是关陇第一的玉人,连骑马走在街上,都有满城女子掷果盈车。可只有她知道,这副俊朗皮囊之下,是怎样一副铮铮铁骨,又是怎样一颗温柔真心。河桥大雾里,他因一封假血书乱了心神,铸成大错,可她比谁都清楚,那乱了的方寸里,藏的是怎样的惦念。

她忽然笑了,眼角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汽,却伸手,轻轻拽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。他的手掌宽大,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,粗糙却温热,被她指尖碰到的瞬间,猛地绷紧了,又小心翼翼地反过来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,连力道都放得极轻,生怕捏疼了她。

“独孤信,”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,声音清清脆脆,撞在寂静的院子里,“你说情之一字能杀人,可你知不知道,也是这情字,在梦回楼的刀光里,在追兵的马蹄下,甚至在我从高澄眼皮子底下逃出来的那些日子里,撑着我走到了现在。”

他的心脏狠狠一跳,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了几分,连呼吸都沉了下去:“我听人说你又被高澄扣在府里,日夜不得脱身,到底受了多少苦?”

元玥垂着眼,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,像在安抚他骤然绷紧的情绪,声音轻缓,却藏着九死一生的险:“高澄那人,看着桀骜不驯,心思却比谁都细,邺城府邸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,我被他扣了两个月,连东柏堂院门都出不去。他总说,只要我肯留在他身边,他便给我皇后之位。可我心里清楚,他要的是元氏公主的名分,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筹码,我若真应了,便再也没机会回关中,更没机会……见你了。”

她抬眼看向他,眼底闪着细碎的光,像把漫天月光都揉了进去:“后来是借着为前线大军凑齐了军粮的由头,他带着亲卫出去,我买通了一个侍卫,换了他的衣服,混在运粮草的车队里,才逃出了邺城。那一路从河北到河南,到处都是关东军的巡哨,我白天躲在山洞里,夜里才敢赶路,干粮吃完了就啃野果,好几次差点被巡兵抓住,最险的时候,刀都架在脖子上了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——我得活着,活着回来再见你一面。”

独孤信听得心口一阵阵发紧,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,将她的手完完全全裹在掌心。他喉结滚动了几下,声音哑得厉害:“傻丫头,怎么不早传信求救?你可知,我接到血书,知你被高澄扣在邺城的那刻,魂都快丢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懊悔,像终于把藏了许久的心事,尽数倒了出来:“那时候我刚解了洛阳之围,连盔甲都没卸,单枪匹马就往邺城方向冲,连侯景拦我都没拦住。我沿着官道一路找,找了整整半个月,驿站、渡口、山坳,但凡能藏人的地方,我都翻遍了。我总想着,再往前找一点,就能看见你了,可……”

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得满是怅然,低头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后来我才知道,我们竟擦肩而过了三次。”

元玥猛地睁大眼睛:“三次?”

“是。”独孤信点头,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,“第一次是在汤阴的驿站,你跟着粮队走,天不亮就动身往西去了,我辰时到的驿站,还问过驿卒,有没有见过一个孤身的年轻女子,驿卒说人刚走,我追出去二十里,连人影都没看见。”

“第二次是在洛阳城外的邙山渡口,那天下着大雨,你撑着一把破油纸伞,在渡口等船往南岸去,我骑着马从北岸过来,要往邺城方向去。我老远就认出是你,可是雨太大了,我怎么喊你你也没有回头。”

元玥的呼吸猛地一滞,她记起来了。那一日邙山渡口的大雨,她浑身都湿透了,缩在檐下等船,确实见到远处有一匹白马,骑在马上的银甲将军,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枪,只是雨太大,她没看清他的脸,只记得那匹马的鬃毛,白得像雪。

原来她找了那么久的人,一直就近在眼前。

“第三次,是在金墉城的西巷。” 独孤信的声音更柔了些,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,“你刚进洛阳城,躲在破庙里避追兵,我带着人搜捕侯景的残兵,从庙门口过,听见里面有动静,本想进去看看,结果亲兵来报,说东门发现了侯景的踪迹,我只能带着人赶过去。等我再回来的时候,破庙里只剩半块吃剩的麦饼,人已经走了。”

他低头,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,鼻尖蹭着她的鼻尖,呼吸交缠在一起,声音里满是后怕:“那时候我总在想,若是我走慢一点,若是我多问一句,若是我进了那座破庙,是不是就能早一点护着你,不让你受那么多颠沛流离的苦。可后来又想,幸好,幸好兜兜转转,我总能找到你。”

元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,砸在他的手背上,烫得他心口一缩。她伸手环住他的腰,把脸埋进他的胸膛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哭着又笑了:“我总觉得自己的运不好,重活一世还是处处是险局,可原来,我这辈子最好的运气,都用在遇见你这件事上了。”

她往他怀里缩了缩,像只找到了归巢的小鸟,声音闷闷的:“三次擦肩而过,我们都没走散,这乱世的狂风,终究还是会把我们吹在一处。”

独孤信紧紧抱着她,却又怕勒疼了她,力道放得温柔。他低头,吻掉她眼角的泪水,那吻带着温热的怜惜,从眼角到脸颊,最后轻轻落在她的唇上,像一片羽毛拂过,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情。

一吻毕,他抵着她的额头,低声道:“不是运,是命。我独孤信这辈子,生在武川,长在马上,刀光剑影里滚了半辈子,命里注定,就是要护着你,陪着你,从这乱世里走出去的。”

夜风寒凉,元玥拉着他,往老槐树下的石桌旁走。石桌上还放着白日里用的茶盏,她转身进了暗室,不过片刻,便拎着一小坛酒,端着两碟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出来——是她从洛阳带回来的桂花糕,一路藏在行囊里,竟还留着几分甜香。

这是乱世里最奢侈的偷闲。城外是叛军的喊杀声,城内是处处燃着的烽火,长安的天还没亮,前路是宇文泰的猜忌,是刀光剑影的权谋局,可这一刻,老槐树下,月光满地,有酒,有糕,有身边人,竟像偷来的一场约会,安稳得不像话。

独孤信坐在石凳上,看着元玥低头拆油纸,月光落在她的发顶,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,连风都放轻了脚步。他想好多两人的甜蜜回忆。特别是当年在城郊的废弃宅院,就是那冥冥之中的一撞一拥一眼,让他记到了现在。

元玥把桂花糕推到他面前,又拿过两个酒盏,掀开酒坛的封泥,清冽的酒香瞬间漫了出来。她斟满了酒,推了一杯到他面前,自己端起一杯,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:“受伤不宜饮酒,只此一杯,谢独孤将军今日,舍命护我。”

“跟我,不用说谢。”独孤信端起酒碗,仰头一饮而尽,烈酒入喉,却抵不过掌心握着她的手时,那点烫人的甜。他放下碗,拿起一块桂花糕,递到她嘴边,眼底带着笑,“你从洛阳一路带过来的,你先吃。”

元玥微微一怔,随即红了耳根,却还是微微张口,咬了一小口。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,她抬眼时,正撞进他含笑的目光里,那目光里的温柔,像月光一样,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。她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他的下颌,那里沾了一点糕点的碎屑,她指尖擦过的时候,能感受到他下颌绷紧的线条,和骤然放缓的呼吸。

这亲昵的小动作,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,在两人之间漾开一圈圈甜腻的涟漪。

“咋吃成了小脏猫?”元玥嗔了他一句,收回手,却被他反手握住,指尖与指尖相扣,严丝合缝。他的掌心温热,牢牢地裹着她的手,低声道:“只要我独孤信还有一口气在,这天下,就没人能伤你分毫。哪怕是与整个天下为敌,哪怕是踏遍九州,我也护定你了。”

元玥的眼眶瞬间热了。

她见过太多乱世里的虚情假意,见过太多权力场上的背信弃义,前世她惨死战场,看尽了人性凉薄,重活一世,她一心只想扭转国运,从没想过,会在这烽火连天的世道里,遇上这样一个人,把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、比自己的前程都重。

她往他身边挪了挪,身子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。

他的肩背宽阔而坚实,带着铁甲未散的冷硬,却又给了她最安稳的依靠。夜风卷着槐花香,混着酒香,在身边绕着,远处的更漏又敲了一下,四更天了,天快亮了。

“独孤信,”她闭着眼,声音轻轻的,埋在他的衣襟里,“等长安的乱子平了,等这世道安稳些,你带我去看塞北的草原,好不好?你总说,武川镇的草原,春天的时候,漫山遍野都是花,马跑起来,能追着风走。”

独孤信的手臂,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的腰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一场梦。他低头,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,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好。你想去哪,我就带你去哪。塞北的草原,江南的烟雨,你想看的,我都陪你去。”

他说着,抬手,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槐树叶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,惹得她微微一颤。他心头一动,低头,在她的额头上,落下了一个极轻、极柔的吻,像一片雪花落在上面,转瞬即逝,却烫得元玥的脸颊,瞬间红透了。

她抬眼,撞进他满是笑意与深情的眸子里,也笑了,伸手环住他的脖子,凑到他耳边,轻声道:“那你可不许反悔。”

“绝不反悔。”他收紧了环着她腰的手臂,让她靠得更稳些,看着她美丽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此生此世,生死相随,绝不相负。”

月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,碎碎地落在两人身上,酒坛空了半坛,桂花糕还剩小半碟。

两个在烽火里浮沉的人,靠着彼此,偷得了这一夜的温柔与甜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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