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玥浑身一震。萧君鸿大军攻破京都,新帝被太监弑杀,大卓国祚覆灭,随即又灭了玄西。她只当这是南梁的一场改朝换代、北向伐谋,却没想到,背后还有眼前这个搅得大魏天翻地覆的兰主,她竟是玄西的末代公主。
“当年京都盟誓,萧君鸿亲口应我,必护玄西一城百姓、皇室周全。”
妲卿的声线骤然沉了下去,像寒潭里浸了百年的玄铁,字字都带着城破那日的霜气。她指尖死死扣着归灵鼓,眼底翻涌的恨意,几乎要将满室摇曳的烛火都浇灭。可只一瞬,那淬了血的戾气便尽数沉了下去,化做一眼望不到底的荒寒,像国破那日漫了十里的、冻住血的白霜。
“可转头,他的兵就围了玄西都城,杀了凤嵘哥哥,逼得我父皇从朱雀门的城楼之上纵身跃了下去。”
“国破了,家亡了,我这个玄西末代公主,反倒入了南梁的后宫,成了他亲手安排的阮修容。”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,笑声里裹着深宫更漏的凄清,“多少个永夜,宫漏敲到三响,我便摸出枕下藏的短刃,想杀了榻边这个近在咫尺的仇人。我该杀了他,我必须杀了他,可我下不了手——因为从相识那日起我就已经爱上了他。”
一边是灭国杀父的血海深仇,一边是刻进骨血的深情,妲卿把自己困在烽火里十五年的,悲乎哀哉。
“我在他身边做了十五年卧底,也做了他十五年的爱人与知己。”妲卿拿起酒杯,一饮而尽,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进红衣里,“他萧君鸿能从一个雍州刺史,到入主京都、登基称帝,世人都说他身后有个神秘的军师,能算尽天下大势,没人知道那个人是我这个亡国公主。”
元玥不敢置信。一个灭国公主,成了敌国帝王的半个军师。
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妲卿突然笑了,笑得苍凉,“他知道我要杀他,知道我恨他入骨,知道我暗中联络旧部,一心想复国;知道我搅乱天下局势,是想让南北分治的局面彻底乱掉,给复国留一线机会;甚至知道我这次勾结元罗,引南梁兵北上,是想让他和宇文泰两败俱伤。”
“他什么都知道,可他什么都由着我。甚至还让自己的白虎堂、朱雀堂的部下协助于我。”她的声音轻了下去,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我安插在大魏的暗线,是他帮我铺的路;我给高永乐的密信,是他的商队帮我穿过了敌境;我伪造你的血书,用的北豫州蚕茧纸,是他的人帮我运进长安的。他纵容我闹得天翻地覆,哪怕我做的这一切,都在挖他萧家江山的墙角。”
“这一切,就因为他爱你?”元玥眉峰紧蹙,开口追问,话音里带着三分不解,七分难以置信。她见过太多乱世里的爱恨情仇,却想不通,一份掺杂着灭国血仇的情,怎么能让一个亡国公主,甘愿放下复国执念,任由对方摆布半生。
妲卿闻言,忽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笑,那笑声撞在封死的墙板上,又弹回来,裹着化不开的悲凉与自嘲。她往前半步,逼到元玥面前,烛火映着她泛红的眼尾,字字都像淬了冰,又藏着滚烫的绝望:“你难道还不懂?这份爱恨两难的滋味?那我倒要问问你——重生一世,你这个元氏嫡亲的公主,大魏江山是你家的社稷,宇文泰毒杀了你的兄长,可对你倾心相护,宠你入骨,你难道就没为了他,放下过仇恨与执念?你能在国仇家恨里,守着他的关陇江山,凭什么来问我,会不会为了一个人,放下灭国之恨?我一直想看看重生后的你会怎么选择,可事实证明,你比我做得好......”
元玥浑身一震,握着短刀的手骤然收紧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重生归来,本是为了挽救元氏倾覆的命运,可一路走来,她与宇文泰并肩作战,生死相依,早已在不知不觉中,把他的安危、大魏的存亡,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。这份在江山与情爱里的拉扯,她的确深有体会。
妲卿看着她失神的模样,收了那股凌厉的戾气,缓缓退了回去,指尖重重敲在那面归灵鼓上,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响,鼓身的鸟篆符文被烛火一照,竟隐隐泛出一层诡异的暗光。
“你以为,你和元顺二人能死而复生,带着两世记忆重活这一遭,真的是天意?”妲卿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秘辛,每一个字都砸在元玥的心上,“阎王要你三更死,谁敢留你到五更?黄泉路走了一半的人,能硬生生被拉回来,从来都要有人拿命换,拿天道违逆的代价去赌。”
她抬手抚过鼓面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,眼底的恨意尽数散去,只剩一个母亲的柔软与绝望:“这归灵鼓,是唯一能施展召灵禁术的法器。我儿萧绎刚生下来,眼疾就缠绵不去,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摇了头,说这孩子活不过弱冠。我求遍了江南的寺庙道观,闯过了吴地最凶险的血墓,最后是鬼谷先生给了我一句谶语——唯有携两世记忆、从黄泉归来的元氏,能解我儿的死局,能护他在这乱世里,得一个善终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元玥的呼吸猛地一滞,“你要我和堂叔的重生?”
“是。”妲卿一字一句,认了下来,“是我以玄西公主的血脉为引,折了自己半条性命,用这归灵鼓施了鲜卑召灵禁术,把你们从黄泉路上硬生生拉了回来,让你们重活了这一世。我搅得大魏天翻地覆,布下这环环相扣的杀局,一半是为了我玄西的灭国之仇,另一半,就是为了把你逼到长安,逼到这权力的中心,让你在乱世里站稳脚跟,有能力,也有筹码,兑现我今日求你的这件事。”
她顿了顿,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,再抬眼时,又变回了那个算尽天下的兰主,指尖再次敲在鼓面上,闷响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台城破后,萧君鸿要清剿大卓皇室余孽。他想了个万全的移花接木之法,让我顶替了早年嫁与南齐始安王萧遥光为妾的石令嬴的身份,把我送到了萧衍的后宫,赐姓阮氏,改名阮令嬴,彻底抹去了我玄西公主的身份。”
“他把我送进后宫,是为了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。”妲卿的声音轻了下去,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世人都道他杀伐果断,可他为了我,扛下了猜忌,瞒了满朝文武,纵容我闹得天翻地覆,哪怕我做的这一切,都在挖他萧家的江山墙角。”
元玥瞬间懂了。萧君鸿不能娶一个灭国公主,那会被满朝文武攻讦,会被宗室猜忌。把妲卿放在后宫,是唯一能让她光明正大活下去,还能不受人欺凌的法子。
妲卿的眼里,终于露出了一丝软意,那是一个母亲才有的温柔:“诞育萧绎后,我从彩女晋封修容,位列九嫔,成了后宫里仅次于丁贵嫔的第二人,有了自己的宫苑,也有了执掌后宫事务的权力。他以为,这样就能护我一辈子安稳。”
“可他忘了,我是玄西公主,我的国没了,我的家没了,我这辈子,都不可能安稳。”她话锋一转,眼里的温柔又被戾气覆盖,“去年,我儿萧绎的眼疾彻底恶化,一目完全失明。我心痛至极。前不久,萧君鸿下旨,封他为湘东王,食邑二千户,出任会稽太守。按南梁礼制,皇子年幼就藩,生母可随子前往藩地照料。我已经请旨,愿随子前往会稽。”
元玥终于明白了这场交易的真正内核。
妲卿搅乱天下,是为了复国;可如今,她有了萧绎,这个孩子成了她唯一的软肋。她要去会稽,远离建康的朝堂纷争,她怕大魏的乱局最终烧到南梁,怕萧绎在乱世里丢了性命;更怕自己玄西公主的身份曝光,连累萧绎万劫不复。她布下长安这场乱局,既是搅乱北朝,也是在给自己和萧绎,谋一条后路。
“所以你的交易,就是我保萧绎周全,替你给萧君鸿带句话,你就放了太子,平了叛乱?”元玥定了定神,把话题拉回了实处。
“是。”妲卿抬眼看向她,眼里没有了半分笑意,只剩决绝,“我要你带给他的话是:玄西的仇,我记了十五年,他萧君鸿的情,我也还了十五年。天下乱局,我替他铺到这了,从此往后,国仇家恨,两不相欠。会稽山高水远,我与他,此生不复相见。”
就在元玥正要开口的瞬间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跟着是兵刃相撞的脆响和惨叫,有人高声喊:“封楼!一个都别放跑了!元大人有令,捉拿叛党余孽!”
是元罗的人。
妲卿脸色一变,猛地看向门口,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个小人,竟敢背着我动手。”她转头看向元玥,语速快得像子弹,“归灵鼓后面有暗道,直通水门,太子的信物在这,你拿着去柳林别庄,没人敢拦你。交易我认下了,叛军的布防图,天亮前我会让人送到苏绰府上。快走!”
元玥刚要动,雅间的木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,十几个手持长刀的兵卒涌了进来,刀光映着烛火,直劈过来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白影破窗而入,长枪如龙,只听“噗噗”几声闷响,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兵卒已经应声倒地,鲜血溅了满地。
来人一身银甲,面如冠玉,长枪在手,舞得密不透风,正是独孤信。
他一路探访元玥的下落,在高澄处找不到元玥,便又查到梦回楼,暗中跟着刘安一路过来,早就在楼外守了半个时辰,见元罗的人围了楼,当即破窗而入。这十几个普通兵卒,哪里是他的对手?不过三招两式,就被他放倒了一地,剩下的人吓得连连后退,不敢上前。
“走!”独孤信一把拉住元玥的手腕,长枪一摆,护着她就往归灵鼓的方向退。妲卿抬手敲了三下鼓面,鼓身轰然移开,露出了黑黢黢的暗道入口。
“别忘了你的承诺!”妲卿对着元玥的背影喊了一声,手里已经握住了断水剑,转身迎向了涌进来的兵卒。
元玥回头看了她一眼,重重点头,被独孤信拉着,钻进了暗道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