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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荣枯递转急如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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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柏堂窗内只闻炭盆里银骨炭的轻响,还有指尖划过麻纸卷宗的细碎摩擦声。

高澄坐在尚书令的正位上,鸦青色锦袍半敞着,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,看完战报,随手扔给了身侧的元玥。他回到邺城,便一头扎进了东柏堂,连朝服都没换,鸦青色的锦袍上还沾着外面的雪。

元玥被他软禁在身侧,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长榻上,一身石榴红撒花软缎罗裙。拿起那封战报,只看一眼,浑身的血液就冻住了。

宇文泰竟真的遇险了,真的踏入了兰主布好的死局里!慌意像潮水般瞬间漫了上来,可潮水里,始终立着一块不肯倒的礁石——她总信,他能从刀山火海里闯出来,从前能,这次也一定能。

苏合香混着羊羔酒的甜烈,烧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艳色。高澄看着她发白的脸色,轻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,几分霸道:“怎么?阿姊这就心疼了?宇文黑獭的命硬得很,死不了。”

元玥也不看他,冷冷道:“世子还是先顾好自己吧。侯景大败,高敖曹孤军死战,你这后方,怕是要乱了。”

“乱?”高澄挑了挑眉,眼尾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盛,“有我在,邺城乱不了。正好,借着这前线的大胜,我也该清一清这朝堂里的蛀虫了。”

他话音刚落,便对着门外沉声喝令:“传我的令,召太师司马子如,入尚书省议事,就说,前线大捷,要与太师商议祝捷封赏之事。”

传令兵应声而去。

元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,指尖捏起一卷卷宗,漫不经心地翻着,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司马子如、孙腾、元坦等人的贪腐罪证,连田产契书、贿赂明细都抄得一清二楚,墨迹还带着新干的光泽。

高澄桃花眼半阖着,目光黏在她脸上,看她指尖划过那些名字时,眼尾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看了这么久,阿姊看出什么了?”

元玥没回头,声音轻飘飘的:“看出子惠的刀,磨了快一年了,如今终于要出鞘了。上次在东柏堂交易,就见你案头压着这些人的底账。邺城这潭浑水,你迟早要搅个天翻地覆。”

她说着,终于偏过头,撞进他那双盛满了痴狂与偏执的桃花眼里。他生得极好,面如冠玉,眼尾上挑,笑起来时像能勾走人的魂。这天下人都怕他这个高家大公子,怕他的嚣张跋扈,怕他的狠辣无情,唯有她,敢迎着他的目光,把他心底那点野心,扒得干干净净。

“还是阿姊懂我。”高澄低低笑着起身,鸦青色锦袍的衣摆扫过铺地的玄绒毯,不疾不徐地向榻边走近。他伸手揽住她的腰,稍一用力,便把她拉进了怀里。她的身子软得像水,却又带着一身的刺,贴在他胸口,隔着锦袍,都能感受到那股子不肯低头的冷劲。他太爱这股劲了,爱她的聪慧,爱她的狠辣,爱她哪怕被他劫到邺城,软禁在这深宫里,也依旧敢跟他玩这刀尖上的博弈。

“这些老东西,都是我父亲怀朔起兵的老兄弟,开国的元勋,一个个恃功自傲,贪得无厌,把邺城朝堂搅得乌烟瘴气。” 他指尖摩挲着她的下颌,语气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,冷意顺着话音漫上来,“我父亲念着旧情,下不去手,可他们挡了我的路。”

话音落的瞬间,他的手骤然往下,顺着腰线滑下去,指节狠狠扣住了她的腰肢,又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几分。那力道隔着几层软缎,也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滚烫与指节的用力。他的唇贴在她的耳后,呼吸拂过耳廓,声线缱绻,字字都淬着刀光:“这天下,迟早是我的。他们占着位置不肯挪窝,就别怪我手起刀落。”

元玥任由他紧抱着,指尖轻轻抚上他的手背,指尖微凉,划过他手背上的青筋,像在安抚一头炸毛的猛兽,可却说出了比高澄更狠的计策:“刀要出鞘,就要见血。想收拢权力,何必脏了自己的手?”

她抬眼,眼尾洇着薄红,像浸了酒的红梅,艳得惊心,凑到他耳边,气息拂过他的耳廓,一字一句,软声软语,却全是杀伐决断:“崔暹不是一直想往上爬吗?他是寒门出身,无门无派,只认你这个少主,正好做你手里的刀。借着邙山前线战事吃紧,先把往河南送信的关口全封了,驿道、水路,一只鸽子都飞不到晋阳去。然后让崔暹上表,先斩后奏,把这些人的罪证全抖出来,该下狱的下狱,该夺爵的夺爵。等晋阳那边收到消息,事早成了,你父亲就算想护着,也晚了。”

高澄的呼吸骤然一滞,低头看着她,眼里的光亮得吓人,像发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,又像看着最懂他的同谋。他笑出声,笑声震得她胸口都微微发颤:“阿姊,原来你坏起来比我还狠!天下间,也就只有你,敢这么算计我父子二人。”

“我这是为你着想。”她的指尖划过他的下颌,唇角勾起一抹淡笑,心里却明镜似的——封了往河南的关口,不止是断了这些老东西向高欢告状的路,更是断了她往西边传消息的路,也断了西边往邺城传消息的路。邙山的仗打得怎么样了?宇文泰是生是死?独孤信的金墉城还守得住吗?她一概不知,像被人蒙了眼,捂了耳,困在这金丝笼里。

可她不能慌。她命中反复走的本就是钢丝,一步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
她定了定神,又软声开口,指尖点在卷宗上司马子如的名字上:“但司马子如杀不得。”

“哦?”高澄挑眉,“他是这群人的首恶,不杀他,怎么敲山震虎?”

“杀了他,便寒了晋阳老臣的心,你父亲脸上也不好看。”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三个字,眼波流转,“夺了他的权,废为庶人,抄了他的家产,便够了。既敲山震虎,让那些老东西不敢再放肆,又不伤你父亲和老兄弟的情分。到时候你父亲从晋阳回来,你唱红脸,他唱白脸,一个严办,一个赦免,恩威都在你们父子手里,岂不是再好不过?”

这话正戳中了高澄最顾虑的地方。他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低头,狠狠吻住了她的唇。那吻带着酒气的烈,带着占有欲的疯,像要把她拆骨入腹,吞得一干二净。她没推拒,也没迎合,唇瓣软得像花瓣,却冷得像冰,任由他吻着,心里却飘向了千里之外。

一吻终了,高澄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粗重,眼里满是化不开的痴狂:“阿姊,你说,这天下间,怎么就偏偏是你,这么懂我?”

“因为我和子惠,是一样的人。”她谎话张口就来,眼波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。她借着他的手,清了邺城的朝堂,也借着这个机会,把那些她安插了许久的寒门子弟,一个个借着崔暹的手,送进了高澄的官僚班底里,埋在邺城的各个角落。这些棋子,今日能帮高澄收拢权力,他日,就能帮她逃出这疯魔的牢笼,就能帮宇文泰撕开高欢的防线。

她就这么陪着他,在这邺城的深宫里,搅动着朝堂的风云,像跳一支贴面的舞,进进退退,步步惊心。他以为他锁住了她的人,就能锁住她的心,却不知道,她的人在他怀里,她的心,一半悬在邙山的烽烟里,一半算着这牢笼的破绽,从来就没在他身上停留过半分。

高澄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走神,指尖狠狠捏住她的下颌,强迫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里翻涌着戾气与偏执,声音冷了下来:“你在想什么?在想西边那个黑獭?”

元玥的心猛地一跳,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,眼尾一挑,带着点似嗔似怨的弧度,抬手抚上他的脸,指尖划过他紧蹙的眉峰,软声道:“我人都在你怀里了,还能想谁?”

她的声音软得像水,指尖却凉得像冰。她知道,这场舞还得跳下去,这钢丝还得走下去。一边是这疯魔男人的囚笼与痴恋,一边是千里之外的生死局与心里的人,她一步都不能错。

高澄的视线像浸了冰水的蛛丝,死死黏在她的眼瞳上,一眨不眨地缠了许久。他要从那两汪浸了胭脂的秋水底下,连骨带血地抠出那句藏在最深处的真心话,半分虚与委蛇、半分心不在焉,都不许剩。

可她的眼偏是不见底的深潭,浮光掠影里,满满当当盛的全是他的影子,真真切切映着他的眉眼,可伸手去捞,却只捞到一手冰凉的空,连半分真心的温度都触不到。他恨这镜花水月的倒影,恨这抓不住的、飘在半空中的温柔,恨她哪怕贴在他怀里,魂灵也早飘到了千里之外。

最终他还是低低地笑了,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,黏着潮乎乎的疯意。手臂再次骤然收紧,这次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,要把她整个人揉碎了、碾化了,完完整整嵌进自己的骨血里。他最终还是低笑一声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声音里带着疯魔的笃定:“最好是这样。阿姊,你记住,你是我的,生生死死,都只能是我的。”

元玥靠在高澄的怀里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疼得她眼眶发酸。

不多时,司马子如便来了。

这位年过半百的开国元勋,一身绯色官袍,精神矍铄,只带了两个随从,大摇大摆地进了尚书省。他是高欢的布衣之交,是高澄的长辈,沙苑之战高欢惨败,是他连夜劝住了想要迁都的高欢,稳住了国本,在邺城,除了高欢,没人敢给他脸色看。

他刚进门,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贺喜的话,两侧便冲出来数十名京畿禁军,甲胄鲜明,横刀出鞘,瞬间便把他团团围住。

司马子如脸色骤变,厉声喝骂:“你们要干什么?!我是当朝太师!你们敢动我?!”

高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语气平淡:“拿下。”

禁军一拥而上,卸了司马子如腰间的玉带,缴了他的佩剑,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。

司马子如气得浑身发抖,抬头看着高澄,目眦欲裂:“高子惠!你个黄口小儿!我与你父亲起兵定天下的时候,你还在襁褓里吃奶!你敢这么对我?!”

高澄终于抬了眼,放下茶杯,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:“太师?你克扣前线军粮,贪墨朝廷赋税,中饱私囊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自己是当朝太师?侯景在前线与宇文泰死战,将士们饿着肚子冲锋,你却把他们的军粮搬进了自己的粮仓,你有什么脸,提当年的起兵之功?”

他一挥手,崔暹捧着厚厚的罪证,从侧门走了出来,一桩桩一件件,念得清清楚楚,每一条,都足以定死罪。

司马子如的脸,一点点白了。

他被直接扔进了御史台大狱。

崔暹亲自审讯,没有动刑,只是把那些罪证摆在他面前,告诉他,高欢在前线与宇文泰决战,邺城诸事皆由世子全权决断,他若是想派人往河南求救于高欢,恐怕连邺城城门都出不去。

那一夜,御史台的大狱里,司马子如拍着牢门骂了半宿,从高澄的祖宗十八代,骂到他忘恩负义。可骂到后半夜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最后只剩下了一声接一声的长叹。

第二日一早,狱卒开门送牢饭的时候,才发现,这位一夜之间竟然须发全白了。

从怀朔镇的破落户,到权倾朝野的太师,一辈子大风大浪都过来了,谁能想到,临了,却栽在了一个年轻后生的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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